【先入为主，认为他三番五次登门乃另有所图，于是处处戒备，甚至失礼，反倒误会了一番好意，他的热切并非只对一人，如此心怀关切的年轻人，却因自己多心而被误解，如何不令人动气。】
【尴尬非常，而他愠色转头，并不肯承这份歉，也实属理所应当，目送马车行远，讪讪合门，让双喜归置送来之物，至于不能久放的点心，捧回房去，喂小女儿吃一块梅花糕。】

【转眼近小年，早几日便买了糖瓜，留待祭灶，却防不住家里鬼机灵的小姑娘。如今嘤丨嘤愈发长大，行跑利落，不再如从前乖巧，而是像他父亲好动，稍不留神，她便拍着手跑进东厨，跌倒也顾不得哭了，摸索着爬上板凳，抓一枚糖瓜，咬的嘎嘣脆，却是吃一半掉一半，还有一半沾在手上脸上，捉她回来时，连头顶小揪也挂着糖屑。】
【作势竖眉，却并非当真生气，不过吓她一吓，哄着她玩，而孩子也懂，丝毫不怕，反倒咯咯笑不停。正给沾了满手满脸糖的小花猫洗脸，依稀听见重重叩门，随即人声传来，竟未如从前问是谁，甚至不由想起上次一事，心下难堪，有意慢吞吞擦手，方去见客。】

【性子生的别扭，爱热闹又怕喧闹，街头巷尾满满的年味儿，听到耳朵里，不过是人声嘈杂，小孩和驴骡的叫声此起彼伏。揣手窝在车厢一角，和另一角竹筐里的趴着的牡丹犬四目相对，小东西才两个月，通身雪白，唯两只眼上生出两点黑眉，远望像长了四只眼，脚在筐边一碰，惹它哼哼唧唧吠了声，嗤道】
小｜畜｜生
【吩咐牛犇送狗进去，倚在门墩边百无聊赖，正巧有个扛着满垛糖葫芦的小贩路过，后头跟着一溜埋汰孩子，同他买了两串，高举在手，逗那群小孩打发时间】
你们瞧见胡同口柳树上的那只鸟窝了吗，谁去把它拿下来给我，糖葫芦就给谁
【胆子大的争先恐后，留下几个身量不高，话还不利索的，几串糖葫芦全塞给他们，蹲在阶上笑出主意】
快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吃，等他们回来了，你们告诉他们，我是神仙，下凡来打妖怪，收了糖葫芦精回天宫了，听明白了吗

【院中不见人，只门口有说话声，料想他仍因上次一事耿耿于怀，今日便连门也不进，不由更生尴尬，待近了，竟闻幼犬吠叫，随从手提竹筐，其中毛茸茸雪白一团，又跳又叫，挣着要出去。】
【一惊后，看见阶上使糖葫芦哄小孩的人，只含糊听了一句神仙妖怪，孩子们便欢喜的连连拍手，他也笑着，活脱一个孩子王】
六爷。
【拿到糖葫芦的孩子一哄而散，便只剩二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请他进则多有不妥，留人在外，又实无如此待客之道，不免踯躅。】

【眼前的人堆呼啦一下散开，直觉胡同里陡然生风，拍去斗篷上沾的雪迹，站起转身，眉眼带笑见礼】
盛姐姐
【目光越过她往里看去，牛犇拎着竹筐站在影壁旁，抬手指道】我们家隔壁庄子上新得了一窝，一共三只，那两只生的壮，也漂亮些，我外祖母讨去了，剩下这只原以为活不了，眼下两个月，已经养壮了，这边我看嘤｜嘤没什么玩伴，只当平日添个乐
【手上才拿过糖葫芦，指间粘上糖渍，说着话无意识一捻，顿觉黏腻腻的，从石门墩上摸了把干净的雪，在掌中化开，抽出帕子仔细揩手，半是玩笑道】
一只小狗，姐姐总不会也要推辞不要吧

【他换了称呼，不再如从前喊绮心姐姐，话语举动也十分客气，竟愣了一刹，连忙回礼。从前只道他年轻无分寸，自来相熟，造访时一贯毫不客气，如今甫一变，反而难以适应，连同通身也不自在，偏偏幼犬仍铆足了劲的叫，一双眼亮晶晶，两道眉毛又添威风，的确惹人喜爱，幸而没让嘤丨嘤看见，否则必然吵着要】
这……
【一时为难，毕竟他一番好意，替小女儿添伴，若仍推辞，恐怕又似上回伤人心，可若接了，也多有不妥之处，受他的东西已有太多，长此以往，如何偿还】
我从没养过这些，它这么小，只怕——

【这条胡同建的周正，两端正东正西，房子跟着座的也正，门开了半扇，便在此窝出个风口，斗篷系带被轻飘飘带起，一径朝门里飞，在上按了把，笑解释】
这只不过刚生下来弱一点，一窝出来的，难免要分强弱，你听它现在的动静
【遥遥冲牛犇一点，示意他安抚一下，叫它吵的心烦】好养，给碗面糊就能活
【道是轻巧容易，观她面色为难，没再接着劝，手里攥着带子，略作思索，忖道】
姐姐这里人手不够吗？要么，我遣个小僮来养两月？

【从前在孙家也好，回娘家也罢，几房住在一起，并不觉得如何，而如今院中三五口人，午后静下来，甚至落雪声依稀可辨，的确冷清乏味，至于孩子解闷的物件，翻来覆去几样东西，早已玩腻，若不论其它，留下幼犬也未尝不可，只因是他送的，便不好收】
六爷不必麻烦，我……
【见他面色始终和煦，便想起上回他怀气而离，越发不知该怎样辞，竟生些许局促，那团雪球却安静下来，扒在篮子边上，好似生怕无人要它】
这小东西喜人，六爷何不自己留着养，它长大了一定好看。

【幼时曾听二哥说起个什么寺，连名也没记住，莫名心向往之，闹了好些日子，都没得长辈的允，还是太祖父身边的幕僚给点了个主意。福至心灵，绝口再不提那地，而是转嚷着要回北边，不肯再住南方，为了安抚这突如其来的脾气，果然，隔日便启程去了那个寺】
【柔软的系带落在掌心，轻轻摩挲着布料的纹路，心绪开朗，竟连凛冽冬风也觉和煦，笑了笑，摇头】
我养的狗是要能叼兔子的，这个小东西，只能给嘤｜嘤玩，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摆手让牛犇把竹筐放下，一拱手】东西就搁那了，姐姐要是觉着麻烦，就随便送给哪家吧，告辞

【他扔下幼犬便走，头也不回，许因天太冷，狗又太小，没了来时的活泛劲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不忍让它受冻，只有提进门来，双喜倒说姑奶奶不用愁，从前在乡下，他自幼便与狗玩耍长大，最是会养。】
【并非因此而心生顾虑，却又不能对人说，只吩咐双喜煮些米粥面糊，将小东西喂上一喂，再给它做个窝。才入堂屋，篮中轻细叫声被嘤丨嘤听见，欢天喜地的寻出来，竟也不怕，一个跑，一个追，剪了半截的窗花散在炕上，红通通的喜庆，伴着孩子嬉笑，方觉出年根该有的热闹。】

【过年总要团圆，除夕一早便带嘤丨嘤回家，上下张灯结彩，贴春联，挂灯笼，一处守岁看烟火，唯独缺了兄长，好在家书前日便送到，知他任上一切都好，方能安心过个年。】
【初一早起拜年，不仅亲戚邻里，也应往穆家去，原想让母亲带嘤丨嘤去便罢，奈何孩子赖着要娘，只得随母亲一道。初二嫂子带侄儿回娘家，自要留下陪伴父母，一住则又三天，吃过破五饺子，方重回老宅。】
【嘤丨嘤几日不见小狗，想念非常，时刻抱着不撒手，恰穆家小厮来送东西，因见是些小狗的玩意，便未推辞，又将人喊住，让春儿包一块碎银子给他】
多谢你，拿去打酒吃。
【小厮打了个千儿，又指指门外，心下了然，此时正值风雪大作，恐将人冻坏，便让双喜去请。】

【一路踏着爆竹声，不连串，应是顽童捡拾漏网的小鞭炮，舍不得放，又忍不住不放，在众人热捧中用香引燃一枚，不过啪了一声脆响，被接连的起哄声远远盖过去】
【双手攥着斗篷一裹，整个人都埋在了厚重的裘皮里，雪堆里杂着炮竹红衣，犹似红梅朵朵，使脚尖挑出两片红纸，鞋底捻了捻，从旁勾出抔雪又给盖上。仰头望天，让风雪扑了满脸，心道钦天监的葛蹄髈还有几分真材，他说今日有雪，果然是大风大雪】
免了
【一面甩出袖子扫脸上残雪，一面应付】你们精心点，还没出四九，看好了别让那狗跑出来，冻坏了它没事，别惹嘤｜嘤哭一场

【只与小厮说话的工夫，风吹雪打在身上，便已积起一层，尤其宅门正处风口，门开着，北风一卷，雪片大如鹅毛，径直朝身上扑，几乎睁不开眼。双喜败兴而归，也在意料中，着他将东西收着，拢紧斗篷，步入风雪。】
【顶风绕过影壁，果然人立在门外，身上满是雪。脚步一顿，继而迈过门槛，才要开口，便被打旋的朔风一呛，更裹紧身上斗篷，却压不住风卷起下角】
风疾雪大，六爷请来避一避吧。
【恐他不应，也有意为前两回事寻一台阶，便以女儿做借口，笑道】
嘤丨嘤问小狗是谁送的，说要谢谢您，正好，也让她给您拜个年。

【那个小厮听命去，羊羴手快，已把上马凳摆好，不由瞪他一眼，提脚便踹】
急什么，这么大的雪，等小一点再走
【眉目染白霜，使袖口拂了把，攥一掌水渍，零星的鞭炮声越来越远，街巷中狗吠声也停了，凝神空望着残缺的墙砖。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响，慢转过身，拱手笑道】
盛姐姐新岁康泰
【一见来人才勾起忘了的事，从腰间摸出个荷包，里头放了福禄寿喜四个银锞子，温笑递她】
不了，我身上寒气重，刚才忘了，正想再差人进去，嘤｜嘤的压岁钱就交姐姐代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