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盖的四四方方，坐北朝南，一正房，一偏厢，很是规整齐正，因已近肃杀的深秋，没见什么草植装点。并没探问过主人家身份，临拔步那小仆才道是个妇人，如此倒是格外唐突，原掂算怎么也有个男子主事】
【既知男女有别，便将一双眼垂看地砖，预备几句客套话，待说完就走。冷不防一声熟悉的称谓入耳，抬眼看去】
姐姐？
【满目诧异，惊问】这是姐姐的院儿？

【相对而视，两厢皆惊了，转瞬更有些心虚——搬至此处，不仅只因大嫂之故，也为避他。即便自己并未多想，可母亲几语也非无道理，与穆家是上数几辈的远亲，且又是盛家高攀，何故兄长出事，穆六爷前后奔走，亲力亲为，又何故平白来讨一杯茶。既要避嫌，索性不该见之人一概不见，几下里都得清净，却不想大半月来相安无事，竟被一场秋雨搅乱】
小僮不认得六爷，让您在门房委屈了一夜，您见谅。
【他与仆从皆衣衫狼狈，可见昨夜窘迫之状，命婆子奉上热茶，再起火熬煮姜汤驱寒。因此间小屋临近城门，便猜到他从何而来】
六爷昨夜出城了？

【不急问她怎么在此，皱了皱眉，悔道】
早知道是姐姐的地儿，我就不用熬一宿了，那门房又窄又低，连个窗没有，我们仨坐着都嫌挤
【自小没吃过这样的苦头，肩霎时塌了下去，如入自家，自顾窝进圈椅，歪倚着，伸直腿，一脸郁闷委屈，指外头抱怨】
姐姐去瞧，地上的水都结冰碴了
【哼声哼气摇头，忽直身高扬声吩咐外头】羊羴！去胡同口的破棚子里看看，咱的马怎么着了
【话音落后知后觉捂住嘴，眼神往门帘后瞟了眼，压声小心翼翼问】
嘤嘤也在？还睡着呢？我刚才那声会不会吵着她

【此处是旧宅，只一进院落，与女儿安置在西边暖阁，耳房住着婆子，南房里是积年旧物，尚未腾空，小厮便暂歇在门房内，其中逼仄，自然容不下三人，他向来前呼后拥，锦衣玉食，何时受过这般罪，实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此时却神情一改，诉不尽的委屈抱怨。】
【因不曾见过他狼狈模样，勉力忍笑，不过深秋，急雨虽寒，却远不及滴水成冰，他惯爱虚张声势，娇气的很。正暗笑摇头，忽一句高声，惊的心如擂鼓，连抚胸口，继而暖阁里哭声不止，无法，只得先道了歉，方回房哄惊醒的孩子。】
【片刻后，怀抱睡眼惺忪的女儿折返，望出窗外，雨仍未歇，不得不留客】
雨还下着，左右已进城了，便待雨停了再走罢。
【话音才落，婆子端来姜汤，热气氤氲开来，鼻尖也萦着暖姜味道】
六爷且喝碗姜汤暖暖身，昨夜雨急，未来得及换衣裳，只怕要染风寒了。

【自知不当心惹了祸，乖觉闭嘴，由她去处理家事，小孩子的哭声刺耳，更引得心情燥闷，摘下帽子扔在一旁，愣愣瞧着窗棱投下的阴影出神】
【屋里暖人，隐隐听她柔声低哄，不觉困意上头，眼一合一睁，不住点头打瞌睡。皱鼻子往姜汤那嗅了嗅味道，眉头因厌弃皱的更紧，揉揉迷蒙睡眼，迷糊着站起，一面打哈欠一面含糊问】
姐姐家厢房有人住吗，要是没人住，容我沐浴再歇一觉
【一脸的困顿乏累，眼下是浓浓一片青色，连逗她怀中小儿的精神头也无，拽了拽身上皱巴巴的衣裳，不由偏头打了喷嚏，轻咳道】
唔，我淋了好大一场雨，衣服也没处晾，生在身上烘干了，又坐了一宿，这离我家还远着呢，我小时候淋雨害过大病，一冷了胸腔子里就痒的咳不住，绮心姐姐发发善心，容我热汤驱一驱寒，暂且歇一歇吧

【窗外风雨犹在，于情于理也当留客，却绝无留他小憩歇觉之意，男女有别，即便此刻天已朦胧泛亮，也仍旧多有不便，何况当初搬至此处，更有他的缘故，好不容易躲开了，不敢再留，一时犹豫，将要回绝】
这，这怕是多有不妥——
【话未尽，又于心不忍，毕竟看得出他面色不佳，喷嚏是真，声声咳嗽也是真，莫说淋了雨，即便好端端的人，生生在门房坐上一夜，也浑身酸疼，疲乏困倦，何况如今深秋寒重，雨水打湿衣裳，寒浸浸在身上贴一整晚，寒凉侵体，倘他当真因此染病，岂非是自己的罪过。】
【终究妇人心软，也始终记得他待盛家的恩，此番便当报答，还他周全】
也罢，六爷请去东厢暂歇，我让人抬桶来，再烧些热水送过去，热汤泡一泡也好驱寒。只是这里不比贵府上，无人服侍，少不得要委屈六爷将就了。

【早在外摸透了这座院的布局，现下连几个奴仆也见了，雨水从滴水落下，凑出嘀嗒咚咙，把摘下的帽子抱进怀里，囫囵点头】
绣心姐姐放心，我顾的了自个儿，一会儿羊羴回来，劳姐姐帮我告诉他，叫他到附近的成衣店去给我里外置办一套
【脚腕左右转转，抬起嘟囔】鞋壳里还没干透呐
【厢房许是久没人住，既没地笼烘暖，又常合门窗，一进门便闻见淡淡的霉味儿。累急了也顾不得嫌弃，从窄小的浴桶里迈出，只套上条裤子，一股脑往炕上倒，背窗卧下，炕板忒硬几个字没咕哝完，神思已混沌，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的踏实，乍一睁眼时还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瞅着房梁愣了好半天神，翻看放在枕边的怀表，竟已过午时。掀被起来换上细布袍，并不合身，肥了些，也短了些，使冷水拍了拍面，凉茶漱过口，算是才把一夜的疲累尽除。伸着懒腰从厢房出来，踢了脚坐在阶上倚着廊柱打盹儿的随从，见西头灶房炊烟袅袅，探脖子嗅嗅，没过正房去，而是扬高声问】
姐姐，你灶上做什么呢，好香

你——
【心知他口中称呼比在此歇脚更为不妥，却一时塞住，原本平静的心也因落雨纷乱起来，令人不安。他则已大步折去厢房，竟是丝毫不客气，而后小僮送水抬水，那叫羊羴的小厮也寻马回来，让自家小僮与他一身衣裳换过，方将其主的吩咐告知，不消多时，新衣便送进厢房。待东厢安顿好，静悄下来，雨也缓了，天也亮透，一如从前清早，开首饰匣，对镜理妆，越过一众金玉珠翠，挑出一支素银簪。 】
【渐渐风歇雨住，收尽院中被雨打落的叶，又抱女儿看蜗牛。然而看着却出神了，脑中尽是他喊的那声绣心姐姐，绮心绣心，一字之差，而相去甚远，一次兴许是叫错，却不该有第二次。】
【直到女儿皱着小眉头说蜗牛不见了 ，才回过神，哄她嬉闹玩耍，目光几番掠过厢房，留意其中动静，然而临近午时，他仍睡着，又过许久，院内响起高声，长舒一口气，随后立在正房廊下】
六爷醒了。
【眼见他一觉过后，精神足了，又是生龙活虎的模样，想必也腹中空空，否则寻常餐饭，竟也能闻出香甜。然而既被问起，正值午饭时辰，于情于理也不当让他空腹而归】
灶上的鸡汤就快好了，六爷若不嫌粗茶淡饭，用过饭再走吧。

【碧天如水，一洗秋容净，空气格外清新舒爽，长呼了几口，将胸腔内淤的浊气排挤出。一眼看见正在青砖水窝边打转的小丫头，嬉笑去打招呼，才蹲下伸出手，哪知她不领情，两只小犄角一拧，颠颠躲去她母亲身后，探头探脑的望】
诶？你不认得我了呀
【神色失望，拎袍摆站起，闷闷挠头】姐姐，上回给你递帖子，你怎没去，好久不见，嘤｜嘤都不认得我了
【精神头养足了才想起翻旧账，控诉她言而无信】
【一夜又半日没进水米，早是腹内空空，但饶是再馋虫大动，也耽搁不得了。站在阶下仰头，日已升到中天，晃到半张面上，不由眯起眼，倒也不再计较前嫌，笑着作了一揖】
昨夜才回来，还未向家中道平安，马也还乏着，亏得绮心姐姐收留歇了一觉，不敢再多叨扰，这就回了

【或许灶上的汤远不及奶娃娃讨人喜欢，回想从前几次相见，但凡嘤嘤在时，他总爱逗上一会，引她奶声奶气说几句话，可如今孩子更大了，懂得怕人，也会害臊，更早已忘了从前和他人玩的怎样好，躲在身后，又好奇的露出一双眼将来客打量】
上回……上回是因为嘤|嘤不舒服，不敢带她出门，折腾了好几日才安生。
【女儿尚小不懂事，便将爽约的缘由推给她，实是因母亲话语提醒，为避闲话，存心躲他。原以为已过许久，他早将此事抛诸脑后，不料被当面追问，为掩饰心虚，低头顺了顺小女儿的朝天揪，揽她入怀安抚。】
【雨下一夜，放晴却快，乌云已尽散了，天空透亮，愈发显得又高又远，日头高悬头顶，时辰已不算早，他既要回，也不再留，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既如此，六爷早些家去，免得夫人太太们担心。
【说罢回礼，自然不再多留人，牵女儿送他离开，让婆子摆饭。】

【搬进旧院至今，不常出门，自未觉沉闷，可小孩喜热闹，缺不了新鲜东西，带来的小玩意早已玩腻，西北角的石榴也落尽了叶，光秃秃的，只剩三五颗小石榴垂在枝头。实在经不住她闹，开西边厢房，翻出许多自己都没见过的旧物件，足够她玩上一阵。】
【亦有一把摇椅积在尘中，搬出擦净，摆在院内，脚一蹬，便一晃，也算不负秋日暖阳。小女儿在旁玩倦了，爬到身上讨抱，揽着她晃了几下，笑闹间隐约听见叩门声。】
【婆子来回过话，待人从影壁后折出时，已站立起身，也抚平衣上压出的褶】
六爷怎来了？

【天干气燥，每每此时总耐不住，挑拣了个宜出行的日子，往近郊去跑马，捎带手猎些野物，不外乎兔子、狍子、花野鸡，没什么稀罕东西。选了两只尾羽看起来格外漂亮的雉鸡，再拎上两个肥兔子，扣响胡同深处那道院门】
一天只这会儿还算暖和，姐姐晒太阳呢？
【摆手示意羊羴把东西卸到灶房去，手里捏了根尺长的青色羽毛，始终背在身后藏着，弯腰腾出只手，戳了戳小姑娘的小犄角】
嘤｜嘤，我给你带好漂亮的东西来了，你是不是要给我作揖

【方才婆子回话时便觉讶异，此刻见了，则更惊诧不已——他在前，随从在后，左手两只彩羽鸡，右手两只兔子，应下其主的话，草草打千儿，径直便向灶房去】
这是——
【伸手去拦，却拦不住，眼看随从放下东西，始终怔着说不出话。他平白无故突然登门暂且不表，更提来兔子和野鸡，实在不解其中用意，而正愣时，女儿贴近，一双眼骨碌碌看着来人，想必正在好奇那漂亮的东西，既想要，又怕生人。暂且压下费解不表，拉小女儿至身前，教孩子喊人】
嘤|嘤，来见过六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