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她手攥了攥，在袖口一扥一拂，漫不经心问】穆夫人知我身上有多少处伤吗，何时何人所伤，捱到刮风下雨天里是否还要再遭一回罪
【自个儿的事勿论公私，鲜少透露给她只言片语，如此咄咄逼人发问属实是强人所难，颇有些不讲道理，兴许是教那只白猫诱出了些不切实际的遐思，倘是如何，现又当如何。指腹细细在她指节上摩挲，垂眼瞧着，心叹至亲至疏，她远不足做妻子，亦是自个儿一力促成使然】
【脚一踏坐起，牵过她手搭在膝头，哄猫似的抚了抚她面颊，往她笑涡点了点】
一根树枝而已，且要不了我的命，我是武将，剿匪御辱时刀剑无眼，血肉之躯在所难免，别大惊小怪，你这些书要晒到什么时候？

【一时结舌，细想来，竟果然不知他如今身上有几处伤痕，又是何时所添，甚至连当年那条伤痕也记不清究竟在左还是右，越想忆起，脑中偏越一团乱。】
【而越如此，便越怀想当年情意，哪怕多年来始终难忘成婚当日他一席话，也早已应承过他，可在做令他满意的穆夫人之前，终究也不过是女子。暗一声叹，目又在他腕上停留片刻，方转眸向院中】
一早就搬出来了，再晒一会儿就收。
【牵他抚在脸颊的手，仍记挂着伤处，哪怕他满不在意，却因有前车之鉴，不敢大意】
你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虽说刀剑无眼，别处也要留意，当年也是一根树枝，一处小伤，谁承想险些就——

【最忌讳提过往，既闹不清他们那些旁枝末节，更厌烦不自觉的比较，种种是非皆自说不尽的当年而起，懒于追究到底又指的哪一桩事，总是这般摸不着头绪。不耐烦忽的涌上，敷衍道】
我有数
【按捺心绪，不动声色将话岔开】听你方才是在对账？
【近省藩库岁出几何大抵有数，家中嚼用却是从来不知，一如老家祭田有大哥打理，已是多年不曾过问，连每每管事回禀也只当过耳风】
这样繁杂细碎的事最是耗心力，三月时我挪的那三千两银子，尽顾着忙，忘了给你补上了，这几日就叫荆芥把银票拿回来
【说着话又松泛身子倚了回去】云麓阁中的书每年也要晒一次，一直到云阶月地都摆满了

【尚在想那道有惊无险的伤处，听及询问，一怔一应，又忽而笑道】
你忘了，我可没忘。
【没忘春时他挪用的银子，更没忘昔年旧事，尤其那一道伤的缘由，且又因此引起多少变故。以为他也会记得清楚，反却面有不耐色，甚至回想以往，每每提及从前事，他或不以为意，或懒于多言，实令人不解】
你若有用处便先留着，家里就这些人，也没什么使银子的地方。
【暂放疑虑，重拾起他看过的书，一页一页闲翻】
明年我同栓哥儿回去，也将云麓阁的书晒一晒，你有想看的书就告诉我，我替你带回来。

【年少时的记忆总是稀疏又真切，记得父亲晒书时常常做到一半，就被某一册书吸引，随意委在一处翻看，再回神时太阳早已垂落西山。将这些细碎的记忆拼凑起，移花接木到穆家那位大族长身上，与他之间说过的话不过寥寥数语，即便在他弥留之际，也不过是一双眼盯着我逐渐归入混沌，再未闻只言片语，如今想来，他大抵是想从我这张脸上瞧出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慢合上眼，耳边听她慢慢絮叨，思绪早飞往某处不知名的地方，忽而身边人止住声，轻碎的脚步声从门口穿庭而来，是留在前面探听的小僮，扶额一笑】
看来我这个懒躲到头了
【不情不愿起来，在她肩头按了把，示意她不用起身相送】来时我见园中聚了很多蜂子，呜呜泱泱往东边飞，叫栓哥儿身边人当心些
【步下石阶，想着又转头道】你也是，这几日少往园子里去
【僮子在前引路，隔着道院墙已听得那侧喧嚷，身上疲惫未消，又添一桩】

【满月夜即便没有灯烛，仍也对岸边草植细微可辨，一轮月倒映在水中，看着触手可及，待游过去了，月又远了，如此逐星追月，踏浪翻波。晚春后每每稍有空闲，总要在洗砚台边夜游，避到水中央隔绝了人声虫鸣的嘈杂，放松四肢百骸，仰面漂游，如浮萍无依，恣意荡开】
【及尽兴而归，因夜色已晚，往往赤足步回一旁的小厅，到内再将湿裹着的短裤换下。今上岸时已有人在等，便取过僮子捧来的斗篷披上】
这会儿了还没休息，学凫水来了？
【调侃一句，并不多耽搁，引她往小厅里去，先是净手净足，到屏风后换下溻湿的短裤，待要穿衣时忽浮起个念头，丢开衣袍，赤膊转了出来。接下浸过热水的温帕子在胳膊上拂了把，随即扔给她，背身站住】
有什么事叫底下人来传句话，晚上看不清路，何必你绕那么大的远
【将裤子上的绳结松散开，又重新系上】这几日不知谁家养的猫蹿来了，园里草植茂盛，处处能躲藏，当心突然跑出来被惊着

【水面在明朗月光下泛起波光，笑问可是最长那尾锦鲤吸足天地灵气，在月圆之夜幻化人形，来一探俗世。】
【春已晚，夜风添暖意，于是在岸边石上铺一方绢帕，抱膝而坐，或望天赏月，或对池中浪花出神，虽看不清面孔，却猜他此刻也如幼子戏水时欢畅恣意，继而神思散乱开去，也如他飘飘荡荡，徜徉九天，方见蛟龙出水。】
【随湿漉脚印步入旁厅，其中热水巾帕一应俱全。等候时与小僮闲话，知他近来常伴月而游，以为公务又有烦心事，知并无它，方才作罢】
今晚月色好，我不忍辜负，没想不仅赏了月，还看了一幅嬉水图。
【笑迎而上，挽两寸袖口，于他背后站定，仔细拭去尚来不及滚落的水迹，又在宽厚肩胛处轻拍，目光凝向他侧脸，悄然发问】
你一个人躲闲消遣，栓哥儿知道吗。

【即便没有回头去看，也能猜出她现在是如何的满面促狭，在繁冗的事务之外，拿稚子做个消遣，因而待之格外宠沃宽厚，放纵居多，便也压下声质问】
你要去做那告小状的贼吗
【反手牵她转到身前，正背着烛光，侧身向灯盏面过去，端详面色，指腹在她唇上揉了揉】
身子才见起色，就敢冒更深露重，我看你这股莽劲儿更胜栓哥儿
【东西窗通开，微微晚风穿堂过室，早将身上的潮气拂去，温帕擦身，又舍下湖水干涸后的涩意。浅短的对话到此止住，垂眼四目一对，突兀笑开，捉她持巾帕的手搭在肩头】
穆夫人有福不享，来我这充女婢

你们父子的恩怨，别扯上我。
【笑吟吟对面而立，借灯火月光看他眉心舒展，倒有几分少年气，只是又与印象中有所不同，温雅之余更有不羁，不得不叹时光磨砺。相互皆是一番打量，唇上口脂被他揉花，一笑躲过，又嫌他啰嗦】
有人正赤膊吹着过堂风，反倒来说我。我又不是纸糊的，况且养了这么多年，早已好的差不多了。
【手中巾帕尚有温意，搭他肩头，顺势一拂，揩去三两漏网而滑落的水珠。服侍之举大多有婢女代劳，偶然为之，倒也并未生疏，带温温帕子自肩至颈，再到胸膛，尚有闲暇说笑长叹】
谁叫我欠你的——我不只这辈子欠你们穆家，上辈子定也欠你许多，否则你游水偏让我碰见，我又心软，总不能扔你一人赤身吹夜风。

【一句话教她有十句等着，连呼】罢了罢了
【抓她手腕，抽出巾帕，在臂膀上随意抹了两把，托她小臂往远一送】可不敢再差使穆夫人了，比都察院的狗头御史们还能言，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压的我喘不上气
【君子待女子，如待鬼神，均要敬而远之，兀自腹诽一二。未着中衣，只将单袍囫囵裹在身，肋侧纽襻拧上，散敞着领口，此处距起居的书房不过百步之遥，一时偷懒怠惰，衣冠不整也可宽宥。目光一转，笑着伸手过去，替她擦去越出唇线的口脂，忘了一息前的始作俑者也是自个儿】
还不回，要跟着我去书房吗
【指上沾的口脂全蹭在她腰侧软帕上，半真半假逗弄】那片竹林在月下全是鬼魅的影儿，待会可是要你自己再走一遍

我可不去，你那竹林阴深深的，谁知里头有什么。
【时辰不早，即便晚春初夏天已暖，更深仍旧露重，好在此处近书房。便要唤进婢女收拾残局，又指他衣衫未整，太过随意，平素见惯他正襟模样，如此倒惹人笑。正伸手欲多系几枚扣，却无端想起方才所见赤膊时，似乎并未见他右腹有伤痕。估摸是记错方向，又或未曾留意，更鬼使神差将手挪至肋旁，松开刚系的纽子，寻向侧腹，甚至又扯裤带，却或左或右皆不见。】
【疑惑不过瞬间，随即松手呆立，惊恐慌乱。当年伤口不深，却有寸长，即便经年日久趋于浅淡，总该有痕迹，且月前他腕上添伤，提及旁处，他亦未有附和，彼时未做它想，而今回念，竟似全然不知。】

【平日不耐烦外人造访，而今想引她去，自是有深意在，但见她全无兴致，并不强求，在她伸来手时张开胳膊，以便她整理衣衫】
才吹嘘如何如何，我看你不过是只纸老虎，沾着点露水就破了，唬人都难
【在衣领上扥了扥，不防她突然欺近，诧异看过去，身边人恍然着了癔症似的，衣衫教她扯的凌乱，一旁侍奉巾栉的小僮讶然却不敢出声，将头深深埋下，轻步退了出去。始终张着手臂任由翻寻，既未格挡，亦未出言阻止，心里门清儿的，早等着这一日呢，不是么】
【在她怔愣中已理好衣袍，目光定了定，往前凑了一步，挡住背后荧荧烛光，温声询问】
想着什么不痛快的事了？拿我件衣裳出气

【几处翻寻，再无法以记混位置或痕迹浅淡说服自己，从前一直未在意，即便夫妻亲密时，也因难为情而不曾留心，本该一早发现的异处，竟如今才知，而如若深究其中缘故，实不敢再想下去。】
【只是念头涌起，越涨越高，越高则越怕，他此前种种反常或可当是喜恶善变，一笑置之，如今却再难自圆其说，自幼的伤疤不会全无痕迹，两小无猜时的许诺也不会说忘就忘，甚至全然不知。尚在惊悸中，勉力自持恐怕也难掩异样，方才举动反常，不可言明，便只弯嘴角嫌他小气】
不过是件衣裳，我赔给你就是了。
【闲话照旧，却在笼下的阴影中低头，隔衣衫将目光落在他右腹，又是一阵胆寒。前一刻还觉夏日将至，夜风已温，此时却已手脚冰冷，匆匆将他肩头展平，强忍战栗，出言催促】
不早了，回吧。

【朝夕相对的夫妻，常有漫不经心的只字片语道出，从中隐隐约约觉察出当有一宗极为重要的事，却教他刻意隐去，他怀着的是何种心思已难以窥知，但确实被他摆了一道，由此回头看，这位兄长未必就如所听说的那般，是个端方君子】
【虽是桩未知的事，倘是耗费些精力功夫，也能探查出分毫，不过是已怠于如此，甚至是更期盼她发现。伪装了多时的虚像终露破绽，不由生出难言的亢奋，心头尤为豁然，勉力自持，关切道】
瞧你，还说身子养好了，不过吹了几缕夜风，脸色都不大好了
【在她肩头握了握，一触到她手背异于寻常的温度，直扬声对外吩咐】到书房去取一件干净的斗篷来
【常作窥测人心的事，此时却不想，任她思绪飞荡，将她一双手合握在掌中】
南边夏长冬短，气温合宜，你尚且是将养着，家里九九隆冬，你这副身子怕是要遭罪了，我看明年回去的事大可再等一等，身子最为重要，你觉着呢

【眼前人的声音面容，甚至手掌触感都极为熟悉，然而越如此，便越疑虑惊骇，甚至惧怕，在与他双手交握一瞬更生寒战，险些抽离】
兴许这里临水，夜风凉些，无甚大碍，何必让人走一趟。
【此处离书房再近，取斗篷一来一去，也有些脚程，奉巾小僮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小厅之内仅余二人，而脸色异样瞒不过眼，他只当是夜深受凉，愈言辞关怀，愈让人心思混乱。眼下再难久留厅中，想立刻离开，甚至下意识欲躲回京城，然而念头却只一瞬，至亲夫妻，越有疑窦，越要辨个分明，譬如他的喜恶癖好究竟为何，譬如那条伤疤究竟去往何处。因而生生拉回三分冷静，按下惊慌念头，只是被捧握的双手仍旧失温】
回京的事还早，无论如何也要明年这会儿才动身，届时若仍不好，便日后再议，你说的是，总要先养好身子，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