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小儿在怀中掂了掂分量，才不舍叫乳母抱去哄觉，直至人影没在门帘后，才转过来替她拉上薄被】
你是双生子，受寻常人的两份罪，无论是石大夫还是请的女医，都道你这胎伤身伤重了，不仔细将养怎么得了
【对妇人的事再不经心也见的多了，晓得坐月子有多重要，她年纪轻身子底子好，否则怕就折在上头，况且还有个奢望，有一就容易得二，如她身子养好了，兴许明年能再养一胎】
这才几日，你得做双月子！
【趋近小声道】恶露还没净呢，下头养的慢，好好的啊

【曾隔三五日便借故热闹一番，或是赴张家的宴，或是请王家夫人过府听戏，又或去拜一拜佛，求一求子——委实功夫不负有心人。可自打有孕之后，便动辄六七婆子侍奉左右，宴赴不得了，戏也听不得了，更不必说求子，半年有余未见面，也不知那送子的菩萨是否忘了苏州地界上还有一位方秦氏】
几时才能净，这两日秋老虎闹的厉害，我热极了。
【前些天还凉爽些，不至太难捱，近日则隐隐又似回到酷暑时分，门窗关的严实，实在闷的厉害。低与他言，顺势投入怀中，娇声娇气道】
一个月我都熬不住了，你们男人只顾快活，谁都不来替我们女子受这份罪。

【头前妻子给留下两儿一女，后头两房老姨娘也各添儿女，但女人坐月子什么样，全没瞧过几眼，只在发妻生老大时看过，真正论用心，都敌不过对她的万一，可人就是那个德行，老来爱娇妻，更不要说是给我添了俩老来子的小娇妻】
再忍忍，就这两月，忍过就舒坦了
【使帕子掖她发际上的汗珠，哪里能不心疼，那日她生产时隔两个院都能听见她呼痛，心肝跟着颤，连忙去祠堂跪拜祖宗，搂着哄道】
是为夫的错，再不叫你遭这份罪了，媚儿乖，媚儿听话，南城的绸缎庄，北城的首饰铺子，都奖给你，等你出月了，百日宴也随你的意思操办，你想做成什么样都听你的！

【生产时的疼痛再也不想经历第二回，且有双子已经足够，何必再铤而走险，如今遂心如愿，日后不单绸缎庄和首饰铺子，还想要的更多，可眼下唯有孩子的百日宴是最要紧的事，眼中一亮，喜道】
当真？那咱们儿子的百日宴要好生热闹一番，让人都知道，方老爷添小儿子了。
【素来爱热闹，又是这样大的喜，更要好好做一场席，免得那些妇人茶余饭后再指手画脚，拿方家小夫人做谈资。正在兴头上，忽而心思一动，不着痕迹看他一眼，添言道】
我想着，咱们也将那些官爷们请上一请，日后少不得需衙门里的人照应，这桩喜事正是个由头，老爷觉得如何？

【过她名下几个庄子不为过，就是几个儿子心有介怀，也难能指摘，只冲她替我方某人生了两个儿子，就是再翻上两番也是值当】
媚儿说到老夫心坎里了，是得这么办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才不过半年光景，她已与头年的那个小女子不同，不但会着想人情走动，连借势做势也无师自通，且不说是不是个好由头，单就是近甲子添丁的大喜，十里八乡哪个不想跟着沾喜气，俩小子的衣裳都不够分的，叙道】
有点门面的官老爷都得请，尤其是那位穆臬台，时不到两年，再过两个月得改口叫穆抚台了

【耳濡目染这么多年，深知官商难分之理，因而有此提议他必定会允，实则却是另有打算，正想着那个要见的人，便从老爷子口中听到那个名，半载有余未听窗外事，竟不知他升任巡抚，不由诧异道】
那位穆大人高升了？
【衙门里的红顶老爷来过多任，也去过多任，却从没见有谁像这位穆大人两年便坐至巡抚位，曾还怕他哪日调任，却不想不仅没走，反而升官加爵。喜难自胜，若非怕老爷子看出端倪，早已笑出来】
穆大人一路青云直上，也是喜事一桩，正好，更该贺一贺了。

【和穆安行处的还算成，他高升于我同样是喜事，巡抚任上走马灯似的换人，到头来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纵使万贯家财，也不能那么挥霍】
京里已经来信儿了，冬月就当履任，正好是咱们俩小子百日的时候，不能再巧
【穆安行的夫人死在生产上，原本怕此事犯他忌讳，但后来一想，他才多大的年纪，他夫人的家事又非大贵，升官发财死发妻，是人之三大幸，再者也没见他有多伤怀，不过隔几日就收用了柴二的礼——一个小娇娘，男人薄幸，钱权势都大过于情。垂眼觑她道】
怎么他升官了，你也跟着高兴

【当初果真未曾看走眼，这才多久，便已坐到了巡抚位置，年岁又这样轻，日后必定大有作为，眼见这棵树越长越壮，实在该抱紧了，休要被他人占了先】
我自然高兴——巡抚一位让他坐，可比让那些咱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来坐强许多。上供孝敬要多少银子老爷又不是不知道，且就算成箱的金银送去了，人家收不收，收谁家的又两说，这一二年间，老爷与那穆大人也有些交情，他可没少占咱家便宜，倘若他来做巡抚，咱们岂不更方便了？
【不徐不疾向他道明，实则心中却知他起了疑，然要贼喊捉贼，言罢渐渐沉下目光，柳眉倒竖，急气道】
我听出来了，老爷这是话里有话，我一心为老爷着想，偏偏你不识好人心，既然这样，日后我再不管你就是了，什么生意官商，与我妇道人家何干。

【年轻媳妇搁在家，哪里能半点疑心没有，家里觑着她的人有没有，自问心里还是有数的，不过信媚儿没有那个心，却不妨心里头想着，口中便说起，惹得她好大火气，讪讪抚了抚她背】
老夫不过是一说，也值当你动气，月子里呢，动气多身子不好
【加小心赔不是，一连应下许多要求，才又重得她笑颜，陪着坐了小半时辰，临走重新吩咐伺候的奴才一遍，到偏阁去瞧过儿子，孙子和儿子到底没法比，再是隔辈疼，还是瞧见自个儿的更喜欢】

————至道十一年腊月二十三
【花园一别，满心愤懑也不为过，原以为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却不料到底算不准人心。静坐良久，才将玉兔随手搁在妆奁盒中，正要差丫鬟去看小少爷是否哭闹，她却喜气洋洋打帘道贺，说臬台大人为小少爷取了名，乃为一瑾一瑜，是顶好的意头。】
【本是好事该贺，此事却毫无心思，草草应了句知道，便差丫鬟着乳母将小少爷抱回喂奶，待用罢膳，哄两小儿嬉笑一阵，接来婴儿小手吻在唇边，随口吩咐丫鬟道】
老爷今儿高兴，必定多饮几杯，先去将醒酒汤备下，再打发人去瞧瞧席散了没有。

【商人逐利，手中一切皆可为用，两小儿的名字谁起不当紧，让穆安行来取，其意自明，是方家给他的又一重敬重。自打幺儿落生，更加注重保养，唯恐来不及看小子长成，是而即便今日大喜，也只饮了三盅，送几位官老爷离府，在下晌设了堂会，余下要老大代为招待】
【自然而然是到媚儿院里，洗手更衣后才抱了抱俩小子，一旁看她︱娘三个耍，悠闲道】
等维瑾、维瑜满周岁了我就给他俩上族谱，老大是长子上的早，老二到五岁才上，咱儿子的福气大，受的来

【又陪孩子玩了一会，才见老爷子悠哉回院，精神好的很，看来醒酒汤也不必用了。炕烧的极热，两个小娃脸上粉扑扑的，愈发惹人喜爱，他穆宗徐不认孩子又怎样，老爷子比他更加宝贝两个小儿，才满百日便张罗起周岁入族谱的事 ，自然满心乐意，笑弯了一双眼睛，冲襁褓中咯咯笑的娃娃努了努嘴，笑道】
好，咱们都听爹爹的，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不对？
【随手摸来一段流苏逗孩子玩，一端捏在指尖，一端垂垂在孩子跟前，由那小手左挥右舞，斜撑着身抬头道】
老爷也真是的，别的就罢了，咱们儿子们的名怎这样草率便定下来了？该找一位先生算算八字，取个好名字，日后才有出息呢。

【喜添麟儿非我方固德一人的喜，而是方家列祖列宗的大喜，犯了为人父母的通病，怎么都瞧自家孩子好，甚而一抬首一举足，都将他看作异于常人，巴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俩小儿面前，舐犊之情尤甚，单单看着也是眉目带笑】
八字之说唬人而已，那个穆安行肚子里虽然没几滴墨水，但架不住他手中权势重，这样权势堆出的名儿，你还怕不好吗
【顺了顺胡须，维瑾维瑜俩名还算得宜，但看媚儿有不喜，赔小心哄道】要么你再给取个小名，大名上谱，小名爹娘喊
【笑着揶揄】叫个福啊寿啊，要么锁啊柱啊，媚儿看可好

【苏州城内不知有多少人巴望着得穆大人取名，分明是好事，却极不顺意，又不能对人说明缘由，方才正闷了一腔不快，恰好借机发作，柳眉倒竖，道】
什么福啊寿啊，我儿子又不是田埂里赤脚和泥的娃娃，咱们家虽没出过状元，好歹也认得几个字，赶明儿这么喊出去让人笑话。
【知他是玩笑为哄我高兴，却因气无处撒，极不乐意，怀抱孩子背对着他，拽过小被将孩子盖好拍觉，不悦道】
我看老爷是喝醉了，醒酒汤就在厨房，让丫鬟端来服侍你喝。

【一个名字而已，莫说取的还是个正经名，哪怕就是叫上阿猫阿狗，于小儿日后前程相较，也没什么不好，但妇人头发长见识短，宝贝儿子哪肯叫人轻看，捻须轻笑，外头丫鬟听着她话音，手脚倒是麻利，不过眨眼功夫当真端进一碗醒酒汤，泰然自若接下，端起慢慢咂着】
好了，有为夫疼着他俩，你害怕他俩的福气少吗
【怕惊扰小儿瞌睡，放低音量说话，将瓷碗递给一侧婢女，示意她们轻手轻脚退下，轻道】
你张罗份礼，捡着些给小孩玩的玩意儿，不在乎金贵不金贵，添到我给穆安行的礼中一道送去，他夫人去岁难产走的，留下对儿女在京，男人对头生子无不在意挂心，又有那份伉俪情在，这份礼得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