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处事沉稳，虽是小我两轮年纪，但见的大风大浪丝毫不差，消息是昨日得的，他今日一早匆匆上门，八成是又有了新消息，盐商从不与官争，但也从不能少了官扶，官面上的风吹草动，远比洋面上的更让人心惊胆寒】
巡抚任本就做不长，短者一年，长者四五年，两三年的最多，穆安行到任半年了，这会儿传出这样的消息——
【起手捻了捻胡须，由镜内在周梭巡，确认没有会对外张口的嘴，方忖道】
要么高升，要么迁调，罪嘛倒是没听说过，这位的履历不算光鲜，勉强还过的去，又占着是个少年得志的新贵，我约摸着即便不是因为好事，也绝不会是因罪

【断没料会听到这样的消息，方明白马老板为何一早便匆匆拜访，官商向来难分，且那穆大人上任不过半载，倘若当真如传言，盐商之中恐怕也免不了骚动。老爷子到底见过风浪，丝毫不见慌色，不徐不疾的娓娓道来，反显得自己乱了阵脚】
刚来半年就调任，当真是少见中的少见。
【老爷子生意上的事虽不插手，却时常在暗中留心，而此时此刻一心却在别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不过半年便会调任，计划全被打乱，生怕被老爷子看出端倪，自丫鬟手中接过发梢，立于身后道】
刚摸清这位巡抚大人的脾气，说走就走了，也不知再来一位怎样的人，倘若油盐不进可就难办了。

【信儿来的突然，我也未曾料到如此之快，这位不清高，酒色财气都沾，甚而可以说太接俗气儿，倒让我心底难安，怕什么都不好的，也怕什么都好的，方搭上干系混一眼热，他如此时离任，于我非祸非福】
他们这些做官的，没有几个是真想做大事，这位年纪太轻，原还当是个热血，实不过是个酒色徒，仕宦人家出来的子弟，要么心气儿极高，要么贪图享受，所谓游戏人间
【和她随口说起，媚儿年纪小不通这些事，却也不碍我道与她听，兀然笑问】
你从不问那些场面上的事，今日怎么格外上心，到底是长大了，晓得做我的贤内助了

【从前不论官位怎样更迭也从不上心，只因与切身利益无关，今时却不同往日，无意听老爷子给这位巡抚大人下怎样的判词，满心所想皆为自己那件事，饵已放足，眼看鱼儿便要咬勾，竟一摆尾游开，如此措手不及，如何不让人意乱心烦】
瞧你说的，我难道还是个孩子不成。
【探两语三言已然被他看出反常，不敢再深问下去，作调笑搡他，将辫尾束起抚顺，绕到身前为他打理衣衫，笑道】
我还不是怕换一回官爷吃一回孝敬，咱们有金山银山也要掏空了。

【发妻还在时常与我排忧解难，自她早去后宅院里再没能说话的人，媚儿虽也得我意，但到底年纪太浅，即便想帮也帮衬不上，一晃数年过，她业已褪去少女稚嫩，成了能立在我身侧的女人，不由老怀安慰，抚她手背哄道】
哪里，我知道你挂着家里，放心吧，那几个孝敬还搬不空我方家，再说了，就是有一日真遇上大难，我也得先把你安排妥当
【话里有真有假，不全是哄她，右襟盘扣上系了玉坠，扣上瓜皮帽】
时辰还早，你再歇歇，我过去了
【嘱她再睡回笼觉，奔前头去会老马】

————————————至道十二年，二月初一
【年关难过，此话却不是于我说，而是对巡抚衙门里的那位，十三日从衙门里传来信儿，道是他在京的夫人诞了龙凤胎，虽是他一家喜事，但因如今他在江苏托大，便成了所有豪绅官宦家的喜事，饶是仍在年中，贺喜的人也从巷头排到巷尾，可这头礼还没送到，隔一日又是一信，却是他夫人难产身故，一时众人不知当贺喜为好，还是节哀为好，好不尴尬】
【一红一白两份礼送去，关起门来接着过年，明日龙抬首，年就此算是彻底过完。过午回后院，见媚儿神色恹恹的在床上歪着，不由关切道】
是操持年礼累着了？我叫你跟着大郎媳妇一起办，你倒是实在，也不知偷偷懒，都哪不舒坦，头还疼？

【什么样的节礼都经过手，唯独今年这一件让人为难，委实斟酌良久，而后又是一整月的年，外要应酬走动，内亦有大事小情，件件不得轻心，虽大郎媳妇唤我一声娘，却足长我好几岁，不想叫人议论主母无能，因而事必躬亲，亦是做给他看。却没想一时的要强累坏了身，从三两日前便隐觉困倦，今儿无甚要紧事，虽天光犹明，却已睡了好几觉】
头不疼了，就是没精神，睡不醒似的。
【刚刚醒转须臾，他便回院，兴许是盹还未全醒，眼仍迷蒙，懒懒恹恹撑起身，向他张开双臂，娇声娇气抱怨道】
明年春节我可什么都不管了，一应让大郎媳妇操办去，我不受这个累了。

【前头发妻走时老大不过十四五岁，打理后院的是位侧夫人，后来老大媳妇进门，大半中馈交到她手里，今年首提让媚儿跟着操持，势必要引得他们夫妻猜忌，但却不得不如此，此时抬举着媚儿，再过个小子来，我百年之后她也好有依靠】
冬天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做也乏
【抚了抚她额头，到底老脸臊的慌，不好人前与她亲近，撇头示意婢女退下，方纳她进怀，好气哄道】
晓得你受累了，不想管就不管了，明年我带你回扬州过年，那人少清净，就咱们两个消消停停的，留他们在苏州闹哄去，过二月二咱们再回来

那可说好了，明年咱们回扬州过年，我还没去过扬州呢。
【说来也怪，虽第一年操持内外事，可毕竟是商人之女，此等场面见过，也不怯，且正双十的好年岁，竟平白生累生倦，然而虽口中抱怨劳累，甚至撒娇撒痴要他应允明年回扬州，却不过说说便罢，老爷子一年老于一年，可是该躲懒偷闲的时候。】
【娇滴滴向他诉，从不避讳人前亲近，他倒是害臊，待人退下才投入怀中，一手环腰，一手手抚他下颌的花白胡须，笑道】
老爷陪我歇会儿，我一个人总睡不踏实。

【祖上的产业大半在扬州，是近十年才把宅子搬到苏州来，其中缘由不好明说，带她回老宅不仅是为躲清净，过继小子要入谱，也得回老宅的祠堂，请宗贵们商议上谱】
是我忘了，早该带你回去转转的，你也还欠着一炷香
【续弦也是正妻，却因种种未让她拜祭祖宗，名不正则言不顺，当是时了。哄孩子似的玩闹，连孙辈都不曾动过我的胡须，叫她随便抓在手里，挪了个舒坦的姿势，让她躺靠在怀里】
昨日夜里你也睡的不踏实，过两日还不成就叫大夫来瞧瞧，要是开方子了你就喝两副，甭总怕苦，良药才苦口，我给你旁边备着蜜饯，喝了药咱们就吃，嘴里一点苦味不留
【话说的啰嗦，抚着她脊背拍了拍】听见了啊？可不许转头就耍赖

【只由老爷子在耳边絮叨，靠在怀里舒服至极，方才未尽散的倦意又漫上来，双眼半睁半合，轻抚着寸余长的胡须，如十分趁手的玩具，指尖抚弄，轻挠着下颌尖，嗔道】
听见了，我又不是小孩，还能嫌苦不喝药？
【说着翻身抱住他，在怀里躺了个实在，想儿时母亲就是这样怀抱着我，每每身子有恙时，也总爱这样抱着他，软绵绵念道】
再过十天，王家——
【原欲说十天后又有一场应酬，却一瞬想到一桩要紧事，霎时困意不在。不说尚想不起，月信至今也整迟十天，距上次私会一月有余，该不会当真遂了心愿——一时停住言语，目光飘忽，抚玩胡须的手也不觉渐缓渐止下来。】

可不就是个孩子
【她的年纪做我女儿都嫌小，比长孙女大不了多少，虽是夫妻不假，但时不时带出几分父亲的意思，少不得言语说教，让她听的不耐烦，哈哈笑着仰头转避】
也未必真要喝药，我不过是多嘴先说一句，那药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郎中大夫也是半个江湖术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全看主人家眼色行事
【忽的怀中声音顿去，等了半天不见她动静，以为人眯着了，低头去看，却是双瞳盈盈精神着】
想什么呢，王家惹你不快了？

【自有心要孩子的那天起，小园私会的同时，亦不时撩拨于他，唯怕万一有孕无法交代，而心心念念的事竟似乎成了，竟有些不敢相信，眼眸低垂忽闪，心中更是百转千回，恐老爷子看出端倪，才强压着满心欢喜言它道】
再过十天是王家夫人的生辰，我不愿动，让大郎媳妇替我去吧。
【扯来王家事搪塞，却已有了打算，只是月信也曾偶有推迟，且此事不能单凭推测，须得大夫口中说出来才安心，因而收了方才嫌他啰嗦的玩笑意，拉他的手娇气道】
明儿我想请大夫来瞧瞧，总这么没精神也不是办法，从前可没这样过。

【秦家一门没几个明白人，她也在里跟着受累，又是嫁与了我这糟老头，少不得在外听些酸话，饶是我再护着也不能禁她在金笼中，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委实难免】
我记着你同她家三房的那个孙女玩的好，来过家里几次，怎么这回反倒不愿去了
【不由疑到她在外受委屈，但又见她病歪歪的，哪有半分平日跳脱的样儿，登时忘了前头心忧，转而道】
当真不舒服？哪用得明日，这就叫大夫来瞧

【如今王家的事全经嘴而不经心，哪还得闲想哪位夫人做生辰，又或闺中亲密的是那位小姐，心思全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万望所想成真。只是老爷子倒似比我还急，忙拦下来，嗔他道】
瞧你，又不是什么急症，明儿请大夫也来得及，况且我现在谁都懒得见，你陪我睡会就好了。
【早在一月前便预备好了说辞，等的便是这一天，甚至能想到老爷子知我有孕后的喜气模样，孩子从我肚子里生出来，自然我说是谁的就是谁的。他忧心，我却暗藏欣喜，红唇一勾漾起笑，抱着他笑闹小性】
老爷替我备好蜜饯，我要吃蜜金柑，没有我就不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