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横死的人
01
江枫死了。
如今的江湖上，死亡在很多时候都早已算不得是一件够资格被拿出来提及的事。人的生命，很多时候比纸片还要脆弱，深谙江湖之道的武林中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这次不同，因为死的人是江枫。
是那个拥有绝世风采的“玉郎”江枫，那个出身豪富世家的天下第一美男子江枫，那个曾倚马斜桥、一掷千金的风流公子江枫。
江湖中人都知道，世上绝没有一个少女能抵挡江枫的微微一笑。甚至不需笑，哪怕只是简单的举手投足，就足可令少女的心粉碎。
然而现在，他浑身冰凉地躺在城外一处久已荒废的旧道旁，周围是一片斑驳的血迹，旁边是一辆车辕已折断，车轮也已撞裂的马车。他身下的荒草都被他身体的重量碾得倒下去，就好像那些曾经为他着迷的少女腰肢。
他不是一个人死的。他的尸体旁边，还躺着一群人。
他尸体几步以外，仰卧着一个年轻而憔悴的女子，身上淡粉色的碎花衫已经沾满斑驳的血渍，结痂的血块也已经凝固。她显然也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迹象，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她的鬓上，却落着一枝花。
一枝黑色的花！
梅花，黑色的梅花。
他们尸体的数步以外，还躺着六个人。一地衰草，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点点滴滴斑驳的血迹点缀在地，黄沙中留着一片邪恶的红。这是恶斗过的证明。
这些人的武功都不弱，至少也不是寻常之辈。
武器，于这些高手而言，本来是视若性命的珍宝。钩、镰、刀……这些东西在往日，不仅不能有分毫毁坏，还要被仔细擦拭，连一丝儿的灰尘都不能沾。
可是现在，这些无一不是沾满了凝固的鲜血的利刃，却都脱离了主人的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有的甚至还折断了。
却再没有人会擦拭它们了。
七月的过午时分，日头虽然已经偏西，可炽热的余威尚未褪去。
一地横尸……
02
这天陆小凤兴致很高。他确实也该高兴。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麻烦来找过他了。
虽说这样的生活确实令他非常不习惯，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有谁会喜欢天天被麻烦缠身的日子？
现在他兴致更高。他刚刚弄到了一坛上好的西域葡萄酒，原本正要去找花满楼，约他共饮。然而他才刚出发，花满楼已经先来了。
有美酒，有友人。陆小凤还能要求什么呢？
不知不觉，一坛酒已经饮尽，而这时日头才始偏西。
陆小凤提议出去走走，花满楼似乎也没什么可拒绝的。他面上总是带着那种使人愉快的微笑，此时笑容更灿烂了。
城外。
“血。”花满楼突然皱紧了眉。
陆小凤也闻到了。虽然很远，但仍然闻得出浓烈的血腥味。
两人展动身形，向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掠了过去。
于是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就这样赫然展现在他们眼前……
“应该不止死了一个人。”花满楼沉声道。如此浓烈的血腥气息，定然不可能只出自一具尸体。
陆小凤道：“八个。”
花满楼道：“似乎是相互残杀。”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被踩得七零八落的荒草。
陆小凤却没有蹲下来，只是自顾自地摸着他脸上比常人多的两条眉毛，苦笑起来：“我早该知道，总会有麻烦找上门的。”
花满楼笑道：“因为你是陆小凤，是有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花满楼突然跳了起来，身形飞掠，已掠到那辆废弃的马车旁，然后叫出声来：“里面有个孩子！”
他是听到婴儿微弱的啼哭声过来的。那孩子也不知是一个人在闷热的车厢里呆了多久，此时哭声已弱，甚至连陆小凤都没有发觉，这里竟还有一个活物。
花满楼十分小心地把车厢里的婴儿抱了出来，轻轻地解开他的襁褓，给他透气。
陆小凤叹息道：“家人都死了，这孩子却能活着。也不知这是件幸事，还是件不幸？”
花满楼沉默了。他抱着这奄奄一息的孩子，站在斜阳下的古道旁，一时心中竟只剩下无可奈何的悲哀和痛苦。这孩子的命运，只怕也如同他此刻眼前所处的一样，无边的黑暗，绝望的黑暗。
陆小凤缓缓地道：“绣玉谷，移花宫……最后出手的一定是她们。”他的眼落在女尸鬓上的那枝花上。
墨玉梅花！
天光黯淡，给那朵黑如鸦羽的墨色花朵平添了几分邪恶之气。
花满楼接着道：“移花接玉，神鬼莫测。这是个一向绝少与江湖人接触的神秘门派，不过我想，你不会想要和她们扯上联系的。”
陆小凤苦笑道：“我的确不想，所以我想我们若是现在走，大概还来得及。”
花满楼道：“可是我们若就此走了，这孩子怎么办？”
陆小凤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遍地的横尸。
他突然惊讶地叫了起来：“‘玉郎’江枫！”
花满楼愕然道：“是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子，但数月以前却忽然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的江枫么？”
陆小凤道：“是的。只怕他的失踪和移花宫也有些联系。”
陆小凤说着已俯下身去，仔细检查那几具尸体。花满楼静默地抱着孩子，轻轻叹息。
他已然发觉，这孩子胎毛未落、细皮嫩肉的小脸上，却有一道不浅的刀伤，只怕再刺得深几分，就没命了。
究竟是谁，忍心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下手？又是什么在最后时刻阻止了他，留下了这孩子的性命？
可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陆小凤这时已直起身来，道：“江枫似乎是自杀的。身上受的刀伤虽多，但最致命的只有一处，半截断了的刀头直接插入胸膛。那个女人也是，受的外伤本不足以致命，怕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花满楼道：“其他人呢？”
陆小凤道：“其他人都是被杀的。”说着，他忽然挑眉笑道：“不过比起这些人身上的伤口，兵器上的伤口可要有意思得多了。”
花满楼不解道：“兵器上的伤口？”
陆小凤笑道：“你瞧瞧这个。”说着挥手将地上一柄折断的兵器向花满楼掷去。花满楼袍袖流云般挥出，已将那把鸡爪镰接在手里。
陆小凤不用看，就想象得到此刻花满楼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花满楼的表情果然很奇怪，活像被人劈头来了一闷棍。
他愕然道：“这断口怎么竟像是齿痕？”
陆小凤觉得这件事实在很滑稽，早已忍不住要笑，可是想到眼前的处境，却实在笑不出来。他终于慢吞吞地说道：“现在，我已经完全不知道那位凶手是什么样的人了。”
那把精钢所铸的鸡爪镰，第三齿竟被人硬生生咬断，断的那半截钢爪也不知是在哪里去了。
花满楼还要再问，忽然只听一人厉声暴喝：“什么人！”
只见一条身长八尺的大汉从天而降，一声呼喝甫才出口，身子已扑到江枫和那女子横尸的所在。他依次抱起那两人的尸体，试了经脉。
陆小凤遗憾道：“没救了。”
那大汉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怀中抱着一男一女两具尸身，面上的肌肉都已因痛苦而控制不住地搐动起来。
花满楼道：“敢问阁下可是‘玉郎’江枫的朋友，第一神剑燕南天？”
那大汉忽然猛地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近他们。天色已几乎黑透，依稀只见那大汉一双精光四射的虎目中满布血丝，头发蓬乱，满面肌肉因痛苦而不断抽搐，神情格外悲愤可怖。那模样竟使陆小凤都有几分胆寒了。
他忽然嘶声道：“不错，我正是燕南天！”
陆小凤道：“不过向你义弟出手的人不是我们。”他见燕南天这副模样，以为必定无论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了。不料燕南天竟然道：“我知道。”
“绣玉谷移花宫的人，还有十二星相，我都认得！不是你们！”
陆小凤忽然觉得这人倒有几分可爱之处。兄弟惨死，极度悲愤之下，他竟还能保持得几分理智，不去诬陷别人。
花满楼上前道：“我们到这里时，其他人都已死了，马车上却有个才出生不久的孩子，虽受了伤，但还活着。”
听到“孩子”两字，燕南天神色陡然一震，两步抢上前去，伸手将那孩子接过抱在怀里。那孩子本已睡着，这时被扰醒，登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哭声在燕南天，似乎却是无上的喜乐。只见这钢铁铸成的汉子面上，竟也有两行泪落了下来。他抱着孩子，低喃道：“孩子……二弟的孩子……”
陆小凤还要问，江枫的情况，十二星相，被咬断的武器……他还有太多想问的。但这时燕南天忽然道：“多谢二位大侠相助，燕某就此别过。”
他竟没有问他们的姓名，只是用带子将孩子缚在背上，身形展动，已然不见。
陆小凤不禁轻轻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这次麻烦找到了面前，却又自己走了。”
花满楼道：“这不是很好么？第一神剑燕南天大侠为人光明磊落，且和江枫私交又是极好。这件事交给他，是足可令人放心的。”
陆小凤笑道：“自然。”
他转身，和花满楼并肩往城内走去。夜空，月色，古道，都仿佛变得可爱多了。

第二章 恶人之谷
01
司空摘星入了恶人谷。
这消息一夜之间便传得满城风雨，唯独有一个人不知道。
陆小凤不知道。
花满楼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陆小凤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挨了什么人一闷棍。
他第一次觉得在百花楼里坐立不安。
第七十五次站起来的时候，陆小凤终于忍不住道：“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叫他到那里去。”
花满楼道：“我也想不出。”
陆小凤再也坐不下去，转身便要走。
花满楼叫住他道：“你去哪？”
陆小凤道：“去备马。”
花满楼道：“我已在后院里备好了两匹。”
陆小凤站住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在花满楼的脸上，那张脸依旧和往常一样温和而明亮。那双从来也没看见过什么东西的眼，依旧和往常一样平和而安详。陆小凤觉得自己几乎要跳起来，他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体会到友情的可贵。
这大概只因为他是陆小凤，是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02
二人在入谷石碑边停下时，天已黑了。
黑暗，无边的黑暗。陆小凤远远望着恶人谷纵深的深处。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已经吞没了多少人？又还能吞没多少人？
花满楼却不在意。他的世界已经永是无边的黑暗，全然不分日夜。然而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他似乎也显得紧张起来。毕竟，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黑暗，而是未知。
路边只有间孤零零的小茅屋，入谷之道还长，隐隐地淹没在远方的黑暗里。
夜，死一般寂静的夜。
陆小凤忽然飞身而起，便如一把剑般直直刺入路边的屋中。
可是那屋子却空着，床上只有个半大的孩子，四脚朝天，痛苦地抽搐着。
一看到有人来，那孩子立刻哭叫道：“有妖人哪，有妖人哪！妖人打我……打我……”声音却渐渐微弱，终于不可闻，只苍白的嘴唇还在惨淡的月光下微微翕动着。
陆小凤抢身上前，抱起那个孩子。那孩子又抽搐了两下，渐渐不动，身子也渐渐僵冷。
花满楼这时也抢入屋内，急道：“怎样？”
陆小凤顿足道：“还是来晚了一步。”说罢轻轻把孩子放下，举目四望。
袭击的人似乎早已去了，周围无声无息。陆小凤一转眼，见床板上几点银色的东西发着闪光，靠近几步，撕了片衣襟裹住手指拿下看时，只见那小钉长不到一寸，钉身银亮细长，打磨光亮，此前并未见过。这时觉得足下踩到什么异物，退后一步，月光下依稀瞧到那物黝黑无光，原是散落着几枚铁蒺藜。
花满楼道：“暗器可查明白了？”
陆小凤摇头道：“瞧到两种，一种是银钉，一种是铁蒺藜。可单凭一个铁蒺藜，也不能断定便是唐门的人下的手。”
花满楼道：“那钉什么模样？”
陆小凤道：“细长的银钉，长不到一寸。川中唐门的——”
他话未说完，突然飞身而起，自窗户疾跃而出。跟着便只听一声沉闷的惨呼，随后是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似乎还夹杂着极远处的脚步声。原来那袭击之人先前虽得手，但并未走，大概是还未确定这人已死，便一动不动地藏在屋外。此时听得他们分心议论暗器，想借此机会溜走。听那脚步声，袭击者显然并非一人。以陆小凤的身手，若要将这些人全部制住原非难事，但那样便免不了要伤人性命。是以他只轻轻出手，制住了最近一人的穴道。其他人都逃去，他也管不得了。
陆小凤伸手替他解了穴，笑道：“多有得罪，冒犯冒犯。那孩子是谁？你们为何要杀他？”
那黑衣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屋墙外站定，面部隐在黑暗里，双目却紧紧盯着他，眼光中似有火焰在燃烧。惨淡的月光，照在他整洁的夜行袍上。
可他却不言一字，只愤然地站着。
陆小凤微笑道：“这位老兄可是还在介意方才冒犯之事？——”忽然间神色大变，抢步上前，扳过那人身体。但见月色下那人双目圆睁，口中缓缓流下一线黑血，身子逐渐滑落，已然气息全无。
03
陆小凤用布片裹住手指，拾起一枚银钉，对着月色仔细看了看。
“催魂钉”薛仇！
这人此前积下不少杀业，几年前便已逃入恶人谷。
他又裹着手指拾起几件暗器，依次看了看，认得的几样暗器都属于早已定居在恶人谷的几位恶徒，另有几样虽不认得，不过想来也无二。
再查薛仇尸身时，果然查不出任何线索。——这种被甘愿出卖自己的生命效忠于主人的死士，如何会留下主人的线索？
花满楼也跟了出来，叹息道：“查清楚了？”
他说这话时，面上有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怜悯神情。
陆小凤道：“不错，都是恶人谷里的恶徒。”说罢伸手轻拍花满楼肩膀，道：“你本不必替他们难过。这也是死士的规矩，不成功，便成仁。”还要再说，忽然听到房中有簌簌的轻响。他神色陡变，转身抢入房中。
是那孩子，他这时竟还未死。他手足僵直地躺在那里，见到陌生人进来，登时露出恐惧的神情，口中痛苦地呻吟着。
陆小凤急道：“伤在哪里？”伸手去抱那孩子。那孩子试图挣扎，但却渐渐没有气力。
花满楼道：“恶人谷这极恶之地，也不知有没有医生。那孩子伤得如何？”
陆小凤忽然道：“伤得很重，不过我医得好。”
花满楼讶异道：“你什么时候还做起了医生？”
陆小凤道：“我这就医他。”话音刚落，忽然双手高举，将那孩子举过头顶，狠狠向下摔落。眼见那僵死的孩子便要重摔在地，他身子忽的一动，竟如条小泥鳅般滑溜溜地转了过来，双足轻轻巧巧落在地上。他原来根本没有受伤。
陆小凤笑道：“这不就医好了？”原来他早已察觉到那孩子是在装死。
那孩子垂下头，双手捏着衣角。
花满楼似乎也长出了一口气。他半蹲下身，向那孩子柔声道：“半夜三更，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那孩子又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抱着胸前，露出几分警惕的神情。
花满楼看不见，但似乎也已从看出了那孩子的抗拒。他站起身，忧伤地自言自语道：“唉，这孩子自小长在这样的环境，如何能信任别人呢？”
陆小凤叹气道：“大恶人生下小恶人，小恶人再长成大恶人……”话犹未落，蓦地里一股劲风扑面而来。那掌法简直是专为偷袭而设的，来势厉而准，掌锋阴毒，若是换了个人，实在难以躲开。
可他是陆小凤。
那孩子一击不中，狂吼一声，纵身扑前，双掌如疾风暴雨般狠命连打。这招式虽极简，功力也甚弱，但此时任何人都已看得出，他已是在拼命。
只是，若说此前偷袭时他还有机会，那么此时他已是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陆小凤并不还手，只因他看得出这孩子是在拼命。
任何一个人都是不会无缘无故拼命的。
这孩子也已察觉到实力的差距，猛地收手，连退后几步，眼瞪着陆小凤，厉声道：“不许你侮辱我的爹娘！”
陆小凤呆住了，花满楼也呆住了。
他们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缘由。

第三章 故人之会
01
一直紧闭的房门，在这时忽然开了。
来人用最快的速度喊出了这个名字——
“陆小凤。”
下一刻，陆小凤也喊出了他的名字。
“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喜悦。他皱眉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陆小凤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司空摘星道：“这是我自己惹的麻烦，也本打算自己承担。”
陆小凤道：“什么麻烦？”
司空摘星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说话时，转身望向外面漆黑的夜幕。
陆小凤道：“哪里说话方便？”
司空摘星道：“谷外。”
陆小凤道：“只是出谷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花满楼转向那孩子道：“你可与‘催魂钉’薛仇有过什么过节？”
那孩子摇头道：“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们走出去检查地上的暗器，询问那孩子。那孩子的回答始终是不知道，他确实不认识这些人。
眼见天边已有微弱的一线光亮，天将破晓。
司空摘星催促道：“若是再不走，就不能在天亮之前出谷了。”
那孩子忽然应声道：“不错，既然有人要杀我，那自然是他们来找我，哪有我去找他们的道理。”
几人便乘马离开。那孩子紧紧咬着唇，一动不动地坐在司空摘星的马上，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花满楼忽然道：“司空兄为何要带走这个孩子？”
司空摘星道：“我正是为了这个孩子，才到恶人谷来的。”
说罢不发一言。直到晨光初起，已照在谷外的大地上。
司空摘星忽然道：“这孩子只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要我来偷这孩子的人告诉我，这孩子姓江，是‘玉郎’江枫的儿子。”
提到这个名字，陆小凤和花满楼都不禁怔了一怔。
那孩子忽然挺起胸，大声道：“我知道！”
他回过头去，逐一望着三个人，朗声道：“我姓江，我叫江小鱼！”
熹微的晨光里，响起略带几分稚气的童声。
02
一连喝了八盏酒，司空摘星才说出他来恶人谷的缘由。
“这是盗贼不成文的规矩，行窃时若是被抓了，就要任凭处置。”
陆小凤笑道：“猴精先生居然也有栽在人手上的一天，可叹啊，可叹。”
司空摘星居然没有笑，也没有反唇相讥。他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但那人手脚却特别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拿住了脉门。”
陆小凤道：“哦？”
司空摘星道：“那人要我替他去偷一件东西，我只好答应。那人穿着件特别长的黑袍子，戴着张特别丑的铜面具。他自称自己名叫铜先生，要我替他从恶人谷里偷一个人出来。那人叫小鱼儿，便是江枫的儿子。我入恶人谷这许多天，打听到了这孩子平日的习惯兴趣，于是设下一个局，诱他半夜子时到接近谷外的破屋里，准备趁势将他带出来，不料正遇上了你们。”
一直没说话的江小鱼忽然道：“他也知道我是江枫的儿子？”
司空摘星道：“嗯。”
江小鱼忽然道：“六七年以前，告诉我我的身世的人那个人也穿着件特别长的黑袍子。但他没戴着铜面具，却用一只黑布罩子罩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司空摘星惊道：“他怎么告诉你的？”
江小鱼道：“那天晚上，我本来睡在自己的屋子里，半夜里，却突然被人抱了起来。那人身法快得简直骇人，我躺在他怀里，就像是腾云驾雾似的，片刻间，就远远离开了恶人谷。”
司空摘星动容道：“他做了什么？”
江小鱼道：“那人将我放到地上，就问我：‘你姓什么？’我说：‘不知道。’那人就骂我简直和畜生一样，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他就告诉我我姓江，还说我爹爹叫江枫，是被移花宫中的人害死的。他叫我千万莫要忘记这仇恨，长大了一定要找移花宫的人复仇。”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身体似乎也在发抖。他一生中似乎从来也没哪次像现在这般信任过别人。
陆小凤忽然道：“这人的轻功绝不在你之下，潜入恶人谷的本事也远比你更加高明。既然他自己能偷得出来，又为何要求助于你？”
司空摘星说不出话。
花满楼道：“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陆小凤道：“铜先生会不会就是那个雇凶来杀江小鱼的人？”
花满楼向司空摘星道：“铜先生说你得手之后该怎么做？”
司空摘星沉声道：“他说我只需等他来联系我。”说罢转向陆小凤道：“所以我原本并没打算把你们也卷进来。”
陆小凤苦笑道：“可是现在我们也已一同在这个局里了。”
花满楼微笑着望着他。
江小鱼忽然大声道：“还有我！”
陆小凤躬下腰和他击了个掌，笑道：“对，还有你！”
司空摘星望着他们，心里也似乎受了感动。他大步走出去，将一锭银子放在店家的桌上。“店家，结账。”
03
他们当然不会安心等铜先生来联系他们，但他们也不能不这么做。
因为除此之外，他们所掌握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他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曾和他接触过的两个人：“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细节。”
小鱼儿和司空摘星很快起了分歧。
因为小鱼儿说那人是个女的，司空摘星说是个男的。
小鱼儿说：“她虽然故意把说话的声音扮得很粗，而且头上也戴着布罩，但在无意中却不时去摸头发。”
司空摘星道：“男人也可以摸头发。”说完伸手摸了一把。
小鱼儿道：“她身上有股独特的香气，女人总是比男人爱用这种东西。”
司空摘星道：“男人也可以爱干净。”说完想了想，转头看花满楼。
小鱼儿险些失笑道：“他、他不算。”
花满楼道：“什么不算？”他看不见司空摘星的目光，但已从他们的谈话和小鱼儿的口气中猜到了些端倪。
陆小凤插嘴道：“不爱干净的人不算。”
几个人都笑了。
小鱼儿想了想，道：“还有，她虽然将我抱在怀里，但总是不让我碰到她的胸。”
这次司空摘星说不出话，但他一定要说。
于是他说：“也许告诉你身世的那个人不是铜先生。”
小鱼儿道：“可是她也知道我的身世，江湖上知道我身世的人并不多。”
司空摘星这次真的说不出话。
小鱼儿道：“你为什么说他一定是个男的？”
司空摘星道：“因为他不可能是个女的。”
陆小凤道：“因为江湖上有这样轻功本事的女子本就只有两个，而她们即使知道你的身世，也绝不会要你和移花宫寻仇。”
小鱼儿道：“谁？”
司空摘星道：“移花宫的两位宫主，邀月、怜星。”
这次小鱼儿说不出话了。

发了四章 希望度娘轻吞（叹气）

第五章 小眼睛
01
陆小凤与花满楼从清歌楼上下来，日已过午。微醺的阳光洒在青石板长街上，几家破烂的酒旗在醉人的暖风里招着。
陆小凤忽然停住了脚步。
花满楼跟着也停下了。
清歌楼内侧出口的墙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纸页，纸页上什么都没写，却画着一只小眼睛。
陆小凤向一旁的侍者问道：“这是什么？”
那侍者斜着眼扫了一眼，淡淡道：“小眼睛。”
陆小凤道：“小眼睛是什么？”
那侍者道：“是个情报贩子。”
陆小凤道：“什么样的情报贩子？”
那侍者道：“不啰嗦的情报贩子。”
陆小凤苦笑。他只能回身继续研究这张纸页。他忽然发现那纸页下面正有一个小小的暗门。
另外一个侍者端着盘子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将手里的盘子放在一旁桌子上，向陆小凤道：“你若是要见她，就在天黑之前把拜帖从这暗门下面投进去。她若肯见你，第二天天亮之前，这拜帖便会出现在暗门以外。第二天天黑以后，你就可以拿着这拜帖上楼去了。”
陆小凤来了兴致，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那侍者道：“是个很奇怪的人。在清歌楼里做情报贩子的人我见得多了，但是不收钱的我却少见。”
陆小凤揉了揉下巴，道：“确实少见。她若是做久了，该把其他情报贩子的饭碗都砸光了。”
那侍者道：“砸不光的。她是一个月以前到这儿的，可这一个月里，暗门也就开过三五次，并且一共也只丢出来过一张拜帖。”
陆小凤吃惊道：“暗门为什么会不开？”
那侍者白了他一眼道：“暗门不开的时候，当然就是她不在这里的时候。”
陆小凤道：“我们现在就写。”
02
陆小凤的拜帖写得很慢：“有两双眼睛、两双耳朵、三只手，还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拜。”
花满楼的拜帖却写得很快：“江南花家第七子花满楼拜。”
然后他们就按照那侍者的指引，在天黑以前把那拜帖投进暗门。
第二天天亮以后，这两张拜帖果然已出现在了暗门以外，拜帖上比他们送进来的时候已多画了一只小眼睛。
于是当晚他们便登上了清歌楼。
引路人引着他们在楼里兜转了几圈，走到了一间屋子门前，敲了敲门，念道：“有两双眼睛、两双耳朵、三只手，还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和江南花家第七子花满楼前来拜访。”
陆小凤已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但引路人和花满楼都不笑，非但不笑，反而很严肃似的。
于是陆小凤也没有笑。
这时屋内已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请进来吧。”
那声音非但不冰冷，反而是轻快的，稚嫩的。那语气非但不傲慢，反而是天真的，活泼的。
引路人向他们点了点头，转身退下。
陆小凤伸手将门推开。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大桌和几把木椅，但却处处散发出一股女性特有的温柔气息。床单上绣着淡粉色的梅花，桌上铺着带精致花边的桌布，还放着一只花瓶，瓶中插着几枝碧绿色的芍药花，散发着些清淡而不寻常的幽香。除此之外便是一盏茶壶，三只茶杯，材质都是上好的白瓷。墙上点着一盏壁灯，桌上也放着一盏灯，都布设得很整洁。每只木椅上都放着和桌布同色的椅垫，给简单的家具增色不少。一个姿容无双的绝色丽人和衣披着一条薄毯坐在灯边，她望向他们的目光安静而柔和，面上却不带任何表情。
陆小凤只觉眼前陡然一亮，若非亲眼所见，他绝未想到这位自称小眼睛的情报贩子，竟是个有如仙子般的绝代丽人。但她绝不是仙子，绝没有一个仙子会坐在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女子闺房里的。即使此时她安静地披着毯子坐在床边，陆小凤也已敏锐地注意到她左手与左足的遗憾。
花满楼点头行了个礼，向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去。陆小凤也急忙坐到他的身边，抬起头来望着此间的主人。
03
小眼睛的眼睛并不小。
正相反，她的眼睛又大，又明亮，亮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星星里藏着说不出也没人猜得透的狡黠心事。你绝不会见到第二个人的眼睛，能像她的眼睛一样有这么多表情。
小眼睛的年纪似乎也不小了。
她的容色看起来绝不像上了岁数，但任何人只要一看到她，也绝不会觉得眼前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没有经历过什么事的年轻姑娘，根本不会有这么一双能藏住心事的眼睛。这双眼睛看起来不仅能藏住自己的心事，也能藏住任何人的心事。
陆小凤他们此刻要面对的，就是这么一双灵动、活泼，却不很容易对付的眼睛。
小眼睛也在上下打量着他们，明亮的眼波里闪烁着好奇的神色。
陆小凤故意抬高了音量，朗声道：“我要找一位小眼睛姑娘。”
小眼睛道：“我就是。”
陆小凤不看她，皱着眉自言自语道：“奇怪啊奇怪，有些人明明有双大眼睛，却要自称小眼睛姑娘。”
小眼睛笑了，她的笑法也很特别。旁人笑是用嘴，但她笑却是用眼睛，除了眼睛以外，整张脸绝不动的。尽管如此，她笑起来的时候却还是可近极了，就仿佛她从来也没和他们保持过距离一般。
她也不再看陆小凤，轻快地、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我也觉得很奇怪。有些人自称有四条眉毛，可明明只有两条眉毛，还是两条长错了地方的眉毛。”
陆小凤摸了摸下巴，也笑了。
那两条眉毛是刚刚和司空摘星打赌输掉的。
还是在上面的两条。
司空摘星也没有用三天。
司空摘星甚至连一天都没有用。
花满楼想了想，也笑了，淡淡道：“你知道我从来也没遗憾过自己看不见，但是遇到你之后却至少有两次。第一次是你剃掉两条眉毛的时候，第二次是你剃掉另外两条眉毛的时候。”
陆小凤忽然真庆幸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