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胸焦躁不安，既虚且烦，一时紧坠难以言说，就她手饮了两口热茶，时症并未有所缓解，暗自深吸深呼调节气息，无从吩咐她，摸索着从荷包中翻出个小瓷瓶，倒出颗参丹含压在舌下。不过弹指一息，衬衣已被虚汗溻透，连掌心都是汗，咬牙挨过那段，在胸口抚了抚，长长吁出口浊气】
【马车缓缓前行，夕阳的余晖从晃动的竹帘中溜进来，打在长袍一角忽明忽暗，途径一段市集，街贩叫卖声不绝于耳，间有小儿嬉闹，婆妇呼归，但却无暇去顾这人世烟火气，解领间扣绊轻道】
不碍，歇一歇就好了
【掌心在膝头抹了把，再去回握她，强牵出份温煦】
唬着了？

【小心喂下他两口茶，却仍不见好，反而脸色越沉，慌张时茶杯未搁稳，盖碗跌落也不顾理会，然却无措，而他泛白的面色，紧蹙的眉头，也与从前一模一样，一瞬惊恐更甚，唯有紧抓他手。好在丸药吃下，面色这方有所缓和，手心中冷汗已辨不出是他或是自己的，及替他顺胸口时，才发觉不仅双手发抖，身上也因怕而战栗，再看着他勉力笑意，急症的是他，反而自己恍如被卸尽力气，伏他肩头颤颤】
没事了，没事就好。
【话一出口，方觉后怕，方才情状与儿时所见交叠一起，惊恐便又一次侵袭而来。轻替他顺抚胸口，擦拭额头鬓角的汗，然转而又想他身上有药，怕不是突然而起的症状，如此便更害怕担忧】
这是怎么了，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是面色不大好看，亏得是在车厢里，渐渐缓过那股劲儿，弯腰拾起跌落的盏盖，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就这一次，一点小毛病而已，不妨事
【不得不承认血脉间的连系，哪怕分明是两类人，在不经意间总有相通时，不同于那位生来体弱的兄长，自幼康健，却是有心慌的小毛病很类他，或是空腹饮茶，或是空心饮酒，又或只是疲累，被引出的时候不多，三五年不见一回，但却一直在】
【今日场合不对隐忍多时，才叫一时迸发瞧着骇人，防她多想，也确实是吓着她，攥她手搭在膝头，解释道】
这几天没歇好，又空心时饮了两盅酒，难免搅扰心慌，在苏家时不好说，毕竟那是大喜，这事就咱们知道就行了

【看他面色渐渐缓和，有了血色，才将将放心，然因方才实在危急，一时仍心有余悸。已记不得上一次见他如此是何时，近许多年未再发作，便以为当真去了病根，然也心知不必说请大夫的话，但凡药能治根，又何必去终南山上一住几年】
近来事多又累着了吗？
【虽是问，却不必他应也知晓答案。惯知他忙，十余日不见也是常事，可眼下既是由疲乏而起，便不能再一味由他大意，更不敢再令此急症再发作第二次，因而不觉抓紧他手，温声商量】
我记得从前在母亲那儿见过个偏方，那时你不舒服，母亲便按它煎药给你吃。明儿我也试试那方子，你若实在不得空回来，我把药煎好，让人送过去。

【算是很对养生上心，虽不清心却也寡欲，近来几年冗务推却不得，自是耗精神，仗着早年攒下的根本不当回事，但人过而立不可比当初】
不用，旧日的药是对症不假，但时过境迁早已非当年，不怕药着我吗
【心口不适已缓，身上的汗还远远没消，舌下丹药才溶尽，满嘴尽是参苦，本应以清水服用，在马车上多有不便，才刚两口茶水是权宜之计，余下再难也得忍着。在胸口抚了两把，从她手上接下已让冷汗打湿的帕子，随手折掖进袖口】
我总有许多事，你也当司空见怪了，这次是都赶在一起，但也不过是眼瞧着骇人而已
【精神头仍是不大济，倚在一旁靠枕养息，手上一吃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除了床笫上，我从不诓你不是吗

【心虽放下，却不得安，偶然想起从前见过的偏方，也实是被吓的厉害，不敢再大意】
我知道你不诓我，可是——
【几乎开口同时已有了念头，虽非情愿，然与他相比，也唯有此法。与他手握一处，又一番犹豫，悄声开口】
荆芥柴胡两个虽也尽心，到底不及女人心细，你忙起来顾不上别的，也该有个知冷知热服侍你的人。
【临时起意，实是不敢再有第二次，衙署中多小厮小僮，恐照顾不周，而一时若另派婢女，却不知为人秉性，也不可全然安心，唯有一个合适，年纪尚轻，貌也周正，便与他商量】
我瞧着碧月伶俐体贴，也知你喜恶，会服侍人，不如让她去伺候，我也好放心。

【在苏家蹉跎了大半日，不是碍着苏三全的面子，既无今日登门，也无隐忍多半，到了闹了个自个儿不自在，左右转圈晃晃脖颈，才阖上眼，又让她一番话尽，迫不得已正眼瞧她】
你们妇人家长居内宅，多是杞人忧天，又好胡思乱想，端出个主意自以为了不得，实则不说错漏百出——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一握她手】罢了，你是好心，只是我用不上
【车厢逼仄，二人并坐尚有些宽裕，可要想躺下便容不得了，长久操持不得修养，偏头一侧蹦上蹦下，自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别再琢磨那些有的没的，这事不好张扬，法不传六耳，知道吗

【确是好心，也的确心急所致，难免思虑不周，平白在他身边添人服侍，只怕有心人以此做文章，反倒不好，眼下唯有将柴胡两个好生吩咐一番，令他二人千万用心，不可再出纰漏】
知道了。
【不再提此话，也不再多言搅扰他休养，见他不住搜按额角，知是难挨，车厢摇晃，耳边辘辘之声断续不停，挑竹帘一角向外看，时夕阳西斜，天边火红一片，街景已有些熟悉，想来离老宅已不算远。】
【只是无心看热闹市井，撂下竹帘，替他轻顺心口，眼下能做也唯有关切安抚】
再撑一会，就快到家了。

【半天不曾言语，便知女人家不知又想到哪去，多半是想左了，但却没有精神头解释，更是无心应付，敷衍应了一声，合眼倚靠在一旁养神，琢磨今日苏三全提的那茬事，三织造的丝绸已卖了有些年头，大头的银子都输给水师，上下不是没有二声，只作充耳不闻，如今这份装聋作哑差不多到时候了】
【一宗事想罢，陆夔章五天前的书信又浮现在脑海，那也是个无底洞，且还是明知如此不得不为，食指在额角轻敲，千头万绪中马车陡然停下，掀开车帘一角辨认地方，回手在她膝头拍了拍】
正好停在东角门
【早忘了此举正是上车前的吩咐，将领口扣子纽好，却无下车打算，叮嘱道】
我还有些要务，这几日就不回来了，通州宅院的事无需太费心，迟弟在家倚仗惯了，该让他独当一面，再来人捧账册听喝，只管原封打发回去，只说是我交代过的

【去时尚透过竹帘一角看熙攘人群，听叫卖声，归时则只盼小厮驾车再快些，车厢内展不开身，料想他歇的也不舒坦。见他无甚精神道其它，闭目养神，便不好出言搅扰，不时看行到何处，却始终牵着他手不曾放。】
【待马车停稳，正要掀帘扶他下车，听罢后话，虽不放心，却也知多说无用，他既决定的事，旁个谁都劝不得。因而点头应允，让他安心】
我知道了，家中事你不必惦念，千万顾着自己的身子，若不舒服可别硬撑。
【一时啰嗦多言，哪怕翻来覆去始终那几句，也要再叮咛一番，又将他多看几眼，方掀竹帘，扶着小婢下马车，对跟他的人吩咐一二，看车马远去，才入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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