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地的圣母祠业已皆修建完毕，官吏们无不尽心，自是有他们筹谋的好处。无妨，横竖十一郎只管理事，事毕归来长安，狠狠歇上了四五日。）
（阿姊来邀时，园中仙鹤正梳洗着羽翼，池中绯鲤吃的热闹，即便一人闲憩，也颇为热闹。沈氏叫人做的四季衣裳鲜亮的很，挑拣过后，仍旧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袍子，悬着那枚已有玉色的核桃舟。）
“长安的香火，倒是比汝阳更旺盛。”
（这位昭鉴公主丝毫不慢待她的称呼，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令见者自愧，亦生敬意。）
（十一郎只是一个还未脱俗的修道人，此刻也只能随在姊妹身侧，为她扶一把侧畔的枝条。）

（长安圣母祠由李青邪监营，羽林军偕同金吾卫宿值巡警，这些小事多由郎将经办，还不值得公主玉躬亲询，是故今日晌午，才头一回踏入这栋庙宇。多少人将耳朵和仇恨藏在这里，连一根松枝坠地也要上达天听，实在不宜令亲事声势汹汹地清道；所幸公主仪貌威严，如一块瘦铁矗立于涡旋，堵得行人纷纷鱼散，不敢与之摩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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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散钱供寺，先帝慕道崇虚，今上亦推恩于僧尼道士，大众不过向风靡然，苦慕一心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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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是木塑，老君是纸钱，连万古英雌好汉也泉下寄蠹，又岂可奢望一枉死之人护佑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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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年搬进太极宫之后，还没离家这么久过吧。天高任鸟飞的滋味如何？

（他平稳的踏在石板的缝隙线上，横平竖直的线路，织成一张偌大的网，将此处拢在其中，仿佛来者都逃不过，要被吸走些命盘上的碎光，供给上座的圣母，容她笑的如何慈悲仁爱。）
（秋风吹黄落叶，铺满了小径，无人打搅此处的景致。可十一郎想起官道上漫天的尘埃，风和雨，马蹄溅起的积水，田野里弯腰劳作的老农，街边叫卖的游商，是未见过的新天地。）
“姐姐何必打趣我，离家这一趟，见识了天高海阔，从前种种浅见，竟是再也说不出口。”
（十一郎的声音太轻，像是羽毛搔了搔廊下的铃铛，叫它慢悠悠的响起。）

哪里是浅见。圣人垂爱你，便是因你襟骨冲灵，与我们这汲汲营营的样子不同，心里拿得平国家利害、山水佳音。倘若见多了官场蝇营，也学着一个字先嚼三遍才往外吐，反倒失了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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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零零落落地呼吸着，公主循声矫首，注视着生时昧昧无闻、今日道统煊赫的贞献皇后。双目一霎，陌生的女体仍盘虬于宝莲华上，拈花微笑，只一对长眼盛满阳光，仿佛波旬高坐，金铸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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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萧、岳，奕代之阀阅也，高祖初定国时，还曾自恃德望，不肯许婚于李氏。想来地方上，少不得擅作威福、乡党麇集——此去孤身一人，不曾有谁难为你吧？

（寻常年纪的女郎，知好色，则慕少艾，才离父母膝下，自是意气风发。而太原公主业已拔剑出鞘，争在庙堂。要怜悯吗，全然不需要，那是她自己的天命，书写命盘上如何峥嵘的一生。）
“阿姊爱我，自然觉得弟弟百般皆好。”
（要参拜吗，就如同那些已经供奉上的香火，向这位圣母低下自己的头颅。十一郎注视着自己的阿姊，温吞吞的，将那波澜的几十日说的何等轻描淡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既是家在国前，那便是明面上的软肋，未必构的如铁板一块。有时候见多了宰姐那样的脾性，竟也觉得如他等世家门阀，高矜骄贵，实胜不过幽冥野火，烧灼侵染。”

（不禁一哂）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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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海棠谢时，宰常常独步空庭，无言顾盼，瘦小纯白的颌线勾穿世界，缺口里一望萧然，孤独似秋水浮泛……我是不懂满地醉蚁花尸有何可看，每每便与她擦肩而过，全不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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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烹油固然烜赫，可火与油哪一样操之过盛，到头都是锦绣成灰——按她那个秉性，倘若降嫔令族，对着个不知敬驯的公侯子，哪里生受得来？总归蒙圣人恩典，成天有事可做，就这么潇洒度日也不错，真觉得寂寞，便纳两个良家侍郎作伴，一同文酒放歌，又不耽搁什么。（笑睇他一眼）早早教人牵绊住的，可没这福气了。

【日去西山后，圣母祠前上原本喧嚷的人烟尽散，寥寥几位行人、更寥寥几驾车马都毫无生气地慢行。对面行来的阿史那将军不甚相同，他行路倒也不急，但或许军中历练许久，已很难从他周身窥出类似散漫的感觉。上回见他时，尚是启步行去洛阳之前，而今再相对，不免要喟叹：时间匆匆行去时，实为一位巧匠，寿王府纤秀的郡主今时以艳光靡靡，意气风发地成为长安城里最得意的贵胄，这位昔日的边塞奴隶一样，不过几月未见，他已见更加笔挺、拔直的姿态】
【我停下脚步】今日修沐？燕国扶棺远去，本以为阿史那将军也应无暇抽身，今日如此勒马徐行，燕国那边的诸事已办妥帖了？

前日圣旨授命，臣已调任北庭副大都护，不日就要前往庭州就任，故也无暇同公主前往终南山了。
【平阳公高挑纤细，行动起来便显得身姿绰约，同我平素所见的武人大相径庭，这种高华的气质非是寻常人家可养，我侧首飞快地打量他，笑道。】
长安圣母祠美轮美奂，殿下所修也是如此么？

如此良将，燕国竟舍得使你远赴庭州？【轻笑着揶揄一句】但右迁庭州实数好事，恭喜将军高就。
【我向来不推崇武断判人，更不认同以血脉、地域等大多数人怀有的共性度人，但不得不承认，此时的阿史那太微立足面前，他的眼睛很像突厥人血脉里延承下的狠厉、野心与不驯，燕国自幼驯马驭兽，她惯常手持的九节鞭驯服这只远地而来的白狼了吗？他赴任庭州，是燕国趋使，还是他自行图谋？未再赘言，再谈及圣母祠】
洛阳地势偏南，焦骨、玉树、碧桃竟逐富贵，再添金饰则过甚，是故洛阳的圣母祠多以楠木雕琢，同这不算肖似。

多谢殿下。
【我初到长安那年做大皇子的马夫，平阳公亦多到大皇子府游乐，彼时他尚且稚嫩，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们一同在回廊间跑动，靴子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踢踏的声音，一群奴仆跟在后面，像条滑稽的尾巴。】
不过，庭州荒蛮所在而已，哪日能有福气，如殿下般往东都富贵之地去就好了。

不想去吗？那怎么不求燕国为你陈言？【我也记得这位将军，彼时长兄宅邸前，他偏顾的那匹枣红马的缰绳被阿史那太微攥于手中，我甫踏入府邸，那只马就是仰天长嘶，连可疾驰千里的御马也少见这样不驯的野性，然而，阿史那太微牵着它，他低顺着眉眼同我和长兄见礼，正因他垂眉，彼时我尚不能看清他的目光，但如同我和李淦说起，有些东西日久方可洞见，今时，我就正好窥见这位将军的眼睛。】
庭州虽偏远，但正是边塞要地，待将军重返长安那日，想必就不同今日了。【放眼打量着这座雄浑、恢弘的圣母祠，漆金坠玉的佐饰尽显高华，洛阳不及、或许诸地也不及，谁真的愿意离开长安呢？】

【我向公主请求前往北庭，既因舅舅口中那个遥远的故事，又因一份重返故土的痴心——我的祖父起兵攻打太宗时，他究竟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思？他难道不曾想过那样莽撞的战争会令他一无所有，会令他的子民从此冠上别人的姓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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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只有真正贴近那片土地，真正成为那片土地的主人，才能读懂他的心思。】

李理1
上旨以四主修圣母祠，奉立圣母像，为天下人参奉香火，这是天仪至来，将降于下的首回差要么？因推开窗牗会致使风席周身而闻少听寡的理殿下未敢确信，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实然紧要，理所应当的，祠阁便以未料之迅落成。

这是我第一次以言语外的途径亲自看见所谓圣母祠的真容，贞献皇后那张脸庞在蓬勃的香火里模糊而冷淡，仿佛她真是女娲转世，来红尘历难一回便为绵延李唐的圣朝治世，公主不曾亲见她的生死，同样也对她们所歌颂修章的慈爱毫不在意。我低头看着襟上的凝烟，迟迟不肯散去，就像渭河的殿宇内为附殿下们喜爱所熏浸的香料，那种想要冷冷一笑的欲望被压下去，但情态尚还维持着平静。理也来了，她的步伐总是轻缓而不匆疾的，“是为进香而来吗？理。”其实我不关心答案，也不会谴责她的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