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娘娘已睡了，您也早些歇下吧。”）
（我在宫鬟闪躲的目光里，望见某种无可回避的阴云，它越聚越密、越近，草药气嗅起来像欲落的雨，风吐出含混的悲泣。将一卷新画攥得很紧，露出与年岁不相衬的、颓然与怆然的眼色，仿佛站得更斜了一点，仿佛黑雾下一座将倾的小楼台。）我知道。（静悄悄地说。）我只是有些想她，想和她说说话。
（我与母亲交谈的时间愈发短暂，病痛才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不管不顾地，将她往彼岸拉扯。退出正殿，缓缓坐到迎春花的瀑布下，怔了怔，脸藏进袖子下，一行泪珠夺眶而出。）

2衔好：
【襄娘娘抱病已久，额娘日夜忧心，但因新近执掌一宫，又逢多事之秋，委实脱不开身亲至长春探望，于是怀毅殿下将飒利的骑装换成端庄规矩的旗服，每隔两三日总要到襄娘娘跟前露个面儿，既能时常了解襄娘娘的病况，也可宽解额娘心中的忧虑。】
【是日从齐娘娘那儿借来橘猫栀子，一路手忙脚乱颇为狼狈，什么端庄规矩，也通通被丢在脑后，只想着将这桩趣事说与襄娘娘听，或许多少能让娘娘高兴些罢。】
【但我先在迎春花下见到一抹孤伶的影。】萨克萨哈...？

（我渐渐学会界尺引线，画得出如翚斯飞的亭檐，也渐渐可悲地，可叹地，悟得张若虚见月般的怅然，除了恒常的月，唐宫会坍塌，宋室每倾倒，何况更脆弱的众生呢。失去这一课最难，要翻来覆去地学。忽听人唤，草草拭去颊边的泪，一团哽咽抵在喉头，费力吞下后，方低称一声。）
好姐姐。（向花底偏一偏脸。）姐姐。
（长春宫时有好心的拜访，環娘娘母女自在其列，晓得她来意。）额娘这会儿睡着了，明日再来罢。（犹豫了一霎。）她这两日总很爱累，膳也用得少。

4衔好：
【她在哭。这是不必亲眼确认，就能从她抬腕擦拭的动作、与哽咽的招呼声中洞悉的事实。】
萨克萨哈，襄娘娘会好起来的。
【仍旧是略显苍白的宽语，确是我心中祈念，而且除了这个，旁的安慰言辞更加徒劳。怀里的猫儿好似也听懂了，出乎意料地变得安静。】是我来得不巧，正赶上娘娘犯困的时候，明儿个我可得早些来。
【幺妹犹豫的后话令心房骤然一疼，可我只能佯作不知其中何意，目光被她攥着的画卷引去。】你又作了新画麽？这回是甚么？

（她会的，遍问前世与来生的佛祖，萨满、天尊和十字架，都只为求得一个答案，然而像个真正通灵的预言家，血脉连心，我无法停止不舍的忧愁。）
嗯。（牵起嘴角来笑了笑，又伸出手，惊喜地抚弄小猫柔软的长毛，抱歉，我才注意。）是栀子。
（如意馆最深的房间连着一小处中庭，极静时，能听到雀语和莺歌。用墨水圈一座秘密花园。）我临摹了半幅李容瑾的滕王阁图。我想先画到这里，江畔有楼，楼上有人，待日后学艺渐精，再添上母亲，添上我们。（真的笑了。）还有栀子。

【萨克萨哈的愁绪仍横亘在尚且稚嫩的眉眼间，笑意也显牵强，但谁都不会怪责一个担忧母亲病体的孝顺女儿。何况莫说是骨血相连的她，便是我和额娘，对襄娘娘的牵挂也只多不少，连日以来亦是愁云难消。】
是栀子，它又重了些，方才我险些抱不住它。
【所幸，齐娘娘的栀子猫很能排忧解难，我瞧见云雾散了些许，璀璨的笑颜得见天日。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又讶然夸道。】萨克萨哈的画术进步好快啊，这些碧瓦飞甍、窗扇梁柱，我就画不好。
【摸了摸栀子的毛耳朵。】不过有母亲们和我们以及栀子还不够，齐娘娘还有一只杏子呢。

（世界若能永远裹在云彩里、棉絮里，该有多好呢，我会挽着她的手，在如松软小丘的猫背上安全地降落。几粒迎春花飘在肩上，倾身附向尖耳，悄悄同狸奴讲话。）
栀子，你要慢些长，不然画都盛不下你啦。
（忽而一怔。）也不晓得大姐姐的波妞怎么样了。（故事里的小狗，我都没有见过它。又及时收束了这夜一样冷落的闲语，再度让脸颊贴近丝丝暖意，摇头时，灿烂的绒毛蹭过肌肤。）我还差得远呢，既不能拟态，也无法求真，往后我也去问齐娘娘，将栀子杏子借我画一画。

【明丽的迎春花正顺应时气盛放着，我希望它永远不要凋零。】
是啊，慢些长就好了。
【可惜这不过是妄念，花开花落自有时，凡人也有躲不开的悲欢离合。我想到短折而夭的严嵩，又如大姐姐，世人所称的怀昌公主，如今业已埋骨原陵。我从前同她见面不多，往来更少，但我认得她，也听过她的爱犬波妞，刻下听萨克萨哈提起，不免担忧起来：宠失其主，会怎么样呢....】
【于是我沉默了，只垂下眸子挠挠栀子的脖颈，听它呼噜呼噜的声音，心里变得软塌塌。】妹妹，你也抱抱它吧。我想齐娘娘会同意的。

（伸手接过小栀子，蓬松之下是一具很纤巧的骨骼，我甚至有些怕手指压得太深，触痛某一处细小的关节。学着姐姐的样子，将它抱稳在臂弯中，宫廷的猫洁净乖觉，仿佛真能嗅到一点似是而非的栀花香。）
你也要常来长春宫呀。（亲昵地，对一位特殊的客人道，不意被它摆尾挣开，松手一刻，究竟腿脚迟滞，眼睁睁看它潜逃入月影里。）姐姐，它不会跑远吧……

【飞快蹿出的那抹橘色只在眸底留影片刻，便寻不见踪迹了——闹腾又被压制了一路的栀子，终于寻到了“兜风”的好时机，我心里半点都不觉得意外。】
不会的，【落在萨克萨哈耳中的，是怀毅殿下很笃定的一声回应。】栀子很快就会回来的。
【都说万物有灵，倏地福至心灵。】襄娘娘也很喜欢栀子，说不准它是去瞧襄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