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1郦山姀
（盛夏的甬道仿佛也冒着火气一般，步辇晃动，金乌的光就在眼前摇摇又晃晃，阖目养神的时间里，幸而顶盖这样过，我便只觉周身闷热，仿佛裹挟着看不见的墙壁，密不透风却又与我紧贴，让我喘不过气来。方才乐志斋的偶遇令我不由多思，眼下紫禁城的夏日已至如此，苦夏之人不乏少数，遑论那些日日行走办差的宫人。）
（内殿更迭了新的冰鉴，摇扇缓缓晃动出了凉风，待坐下时我才觉透了一口气。忙不迭地饮过一盏冰酪，酸甜的味道滑入口中，小块的碎冰在贝齿之间磋磨，我这才在内外凉意裹挟之下，长舒了一口气。）
“橙霖，你且去盯着孔氏，眼下不是料理她的时候。”
（阖目开口，我听见橙霖上前的脚步声。延祺宫内的“霍乱”仍不能心急，仅凭着那小宫女的一面之词，孔氏之流大有可辩驳的余地，我绝不允许让此人能够侥幸逃脱。伸臂勾过来了团枕置在一旁垫着胳膊，我正欲再开口时，便听见橘月来前。）
“妙澜来了？快请她进来吧，外头太热，下回直接请人进来就是了。”（仍未曾睁眼，方才日头晒的人晕眩，尚未缓过神来。）
“橙霖，切勿打草惊蛇，你且告诉那几个小宫女，若是孔氏再要求她们作什么，也别表现出什么，若是让孔氏知晓本宫知道了此事，想来也会收敛，那来日便不好办了。”（我于吩咐之间，听到了妙澜的脚步声。）
【448】

（苦夏，溽暑难消。今岁的春来的格外晚，三月末时还料峭着。然岁轮只转半月，便见高悬的赤旸，春意转瞬即逝，接踵而至的是密不透风的朱明。繁茂绿茵下的蝉开始聒噪连连，原本雀跃的鸟儿也寻蔽日处，常在小阁避暑无趣，可此时御园闷热，也没心思赏景。）
（索性传顶小轿去延祺宫，现下未至月末，她应算不得忙。然刚入兰槛，便聆几句嘱托，素手摇纨扇，巧笑。）“贵妃娘娘在忙什么呢？”
（细听下来，似不是寻常庶务。向来志不在此，故而先饮一盏酸梅汤，只等她吩咐完小侍。略偏螓首，恰睇一缕细阳曦自牗外挤进，洒在几边新采的芍药花上，是绮丽的景。待女史得令而出，方启唇。）“怎么了？”
（内闱浸淫挣扎数年，虽守心巡本，却亦免不了听各种纷争。而她也从那灿漫不更事的年纪，长成如今可担世事的贵妃、主位娘娘。那本该恣意纵马驰骋的姑娘，终究还是被困在此方小地，虽有唏嘘，好在，她们仍畅然，带着光亮而活。）“方才我也听了听，好像这回，除了庶务，是有别的烦心事。”
（殿内浮冰正散开水汽，又有新湃好的瓜果，一路虽冒热而来，吃几块儿西瓜，此时倒也消去泰半。）“这会儿子天气闷热，万事抵不住身子重要，别想了，先吃块儿瓜吧。”

3郦山姀
（殿内冰鉴垒得高，今岁的夏来的太仓促，春意尚未能品味小半，似乎一夜间便有此起彼伏的稠蝉鸣叫聒噪于耳畔。往昔我尚能于此间烦躁间找出些许乐趣来思索，可眼下间我却没了半点心思，连冷糖水也不愿饮，延祺宫内早几日便更换了苦口的凉茶清心。乾清宫送来的冰摇扇握在手中，即使如此也未能驱赶我心中焦躁烦闷。）
（只听妙澜询问，我方抽回了神思。）“前几日阿瞻入宫请安，正碰上个宫女晒晕了去。”（一场昏倒引出的两件事总叫我有些不值该从何提起，思索了片刻，方提了话头。）
“可你知道的，去岁里我便更换了延祺宫夏日轮值安排，每人每次轮值时辰减少了大半，照理说不该如此的。可我听几个小宫人说，中暑、起病症的事儿也不少。”
（瞧了她一眼，眼下倒是开始羡艳起妙澜来，总归是“无事一身轻”，倒不必为着这些繁琐之事心烦气躁。终究是叹了口气，接了一块儿西瓜送入口，冰过的瓜果凉口，刺的牙根儿也发了酸，缓了又缓，才觉舒坦。）
“我又问了那晕倒的宫人，她同我说，是有个年长的宫女仗着资历欺压了下面年岁小的人，强迫她们替她轮值白日的差事，这才叫那小宫女体力不支晕了去。”（提起便有些愤恨，这样的人可恶，却偏偏出在了延祺宫，当真叫人难忍。）
“若是其他时候便也罢了，偏偏那日是阿瞻难得入宫，当真是叫人恼火。”
【460】

（方劝了她，可停在绿茵间的蝉又开始聒噪，直吵恼的人心烦意燥。轻摇纨扇，略起耳边碎发，待饮过一盏酸梅汤方启唇，带了微嗔。）“外头的蝉那般吵嚷，该想个法子才是，总这样，可会扰到娘娘的。”
（也不过是趣言，堂内宫侍皆知我面慈心软，说几句俏皮话罢了。然闻后话，却微蹙了翠眉。）“今岁天儿热的快，我堂中也有因暑气不支的宫女。”（溽暑难挨，虽我旧岁夏日时亦常随父往南边行，然仍觉今年更热些。做了嫔御，有凉扇同冰鉴，贵主儿们各个儿被侍奉妥帖，自不知底下人辛劳，可照安常有这般善心，体贴御下。）“到底是你有这些心意，经年未变。”
（从前待帝女如是，现下待宫人亦如是，我认识的郦照安，哪怕珠翠钗环华贵，其实数年未曾变。）“这宫里头捧高踩低欺软怕硬实乃常事，尊贵如帝裔般未能免，更何况宫人呢？”（再抿一口冰酿，添。）“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实则宫中解暑良方颇多，然总恐不均，且花销巨大，非一两日所能度。此事已积重已久，不知沉疴可能返。）“内廷消暑的法子多，只可惜于宫人身上大多不实，你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又摇小扇，长睫扑簌簌。）“好男儿志在四方，成王是个好孩子，得了空总归会常进宫看你的。”

5郦山姀
（苦夏之人最是恼恨这样的季节，畴昔在宫外，我尚有五花八门的事情去做，能够将那些厌烦的情绪跑的远一些。可偏偏如今身处内廷里，整日中除了日常行走，竟也没了什么别的事情，稠蝉的鸣叫便愈发明显，那些声响，一日又一日的折磨着本就苦恼的心神。）
（实在烦躁。）“多少年了，也没个法子把这些东西赶走，得了吧。”（吐了一口浊气，伸臂去端了一旁的冰酪，大约延祺宫的冰用的最快，除却日常摆在殿内的，余下的大半便是都入了我的口中，恰如这一盏冰酪，恨不能一份接一份，于是夏日里便多了个闹肚子的人。）
“那也总不能瞧着她们一日倒一个——像什么样子。”（盏中残存的冰酪便没了什么味道，混了冰水的乳酪实在没什么味道，和着小勺便一起推到了远些位置，由得橙霖撤走。妙澜所言的，亦是我心中担忧，紫禁城里哪里缺解暑的法子，只不过一个接一个的想过了，尽是没法普及宫人之间的。）
“我也知晓，可宫人解暑这事儿不能拖了，只能找些便宜法子来，看看能不能惠及这么多宫人。”
（书卷随手翻过一页，余光瞥见被我遗忘在庭中的凉棚，我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忙坐直了身。）
“欸，你说，若是我在宫中夏日搭建凉棚，这法子可行么？不是庭中那种，便是支在头上的。遮阳就是了。还有，我前个儿问了御医，和我说了个方子，可以制成解暑药来，到时若在宫人夏日月例里加一味汤药——如此可行？”
【479】

（朱明时，总见赤旸缀苍穹，细密的光下难见分毫荫蔽，甚而连南风吹动时都在翻卷着热浪，无一丝清凉。这样的气候，皮实惯了的我亦不爱出门，更何况是常养在深闺的名媛娇女。只不过，是苦了那些当值的宫人。）
（然随怜惜着，却也知世间人总有他们所要吃的苦。宫侍随奉辛劳，而我则囿在这方寸之地，终生不得出。可当原本主上的美意与恩泽被贪婪的胆大者吞噬，借机弄权后，便生出愠来，这才是内廷间最不可图谋的一桩。）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些人，着实可恶。
（浮着细冰的冰酥酪被端上，虽早已不是垂髫的年纪，却总贪凉，来吃这一碗冰甜。圣人胸中常怀千岁事，而我与照安，在汲取这片冰凉的惬意下，难免也要思略更多。可惜，未涉庶务，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是不能这般……
（而待她提凉棚，倒觉是个好法子。只需多寻些黄门搭上，平日无什么损耗，待秋风萧瑟时收起，来年再用，便也算不上大花销。）这法子好，若是用的仔细，来年还可重新搭上，没什么大开销。
（至于汤药么——素手中纨扇轻摇，带了略略的风，忖后再添。）找两位靠得住的御医吧，添药材应也算不得难，再做些驱蚊的香包。只是还得得力之人看着，莫要重蹈覆辙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