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英是和另外一位女医生，唤作程觉的，一起值班的。商英查完房就回去睡会儿，程觉醒着，以应不时之需，到后半夜商英再起来值班，程觉再睡。
后半夜，商英睡得正美呢，就被程觉慢慢推醒，这就是值夜班很痛苦的事情，往往大家都喜欢熬晚一点，值前半夜，再睡。
商英还迷迷糊糊的，套上白大褂，整理整理，就出去查房了，一切都很顺利，看来今天很平安。
然而，
出事了！
商英走到一处重症隔离病房前，透过小小的玻璃窗户看里面的病人。
不料，
病人居然不见了!
洁白的病床上空无一物，商英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细看又真的没有人，这是怎么回事？！病人怎么消失的？！

这可太奇怪了，这个病人并不是来医院治病的，而是从其他医院转来临终关怀的，已经放弃治疗了。
这个病人，是一个肝癌晚期患者，外加腹水，黄疸以及各种并发症，转入院后，一直昏迷不醒，根本没可能会醒来，更别说走了。
难道是回光返照了？
还是被家属带走了？
商英回到办公室，拨打病人的家属的电话询问。却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没有啊，他一直在那里，我刚刚还看着他呢，我只是去上一个厕所，他肯定在那里。”
商英疑惑了 ，她和病人家属赶到病房里。

病人家属拉开被子，“你看，他在这呢，只是被被子盖住了。”
确实，人在呢。
这位病人是个北方大汉，病前一米八几，身材高大。但现在，只剩下薄薄的皮包着骨头，身子蜷缩着，因为黄疸和肝硬化，皮肤泛出胆汁的黄色，只有肚子稍微鼓胀（里面是腹积水），他可能连六十几斤都没剩下。
虽然病房里面有暖气，病人盖的被子并不厚，但是盖上去的时候，确实很难看得出来被子下有人。
商英有些尴尬，没有再说话。
病人家属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商英。
商英沉默的离开了，关上门。又查了查其他的病房，好在都没出没什么事儿。
商英回到值班室里面，经这么一遭，心里总是循环着那个病人的样子，给了她很大的冲击，虽然她也没少见这样的重症病人。但是在大半夜的，这确实有点令她震惊。
“有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呢”，商英想，这样也太痛苦了，如果自个儿这样，她宁愿去.....。老了会怎么样呢？
见多了被慢性病一点点耗空的老人，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病魔消磨着人体的正气，不上不下的，医生也感到无能为力。只能见着病人一天天消瘦，直到形销骨立，靠着插管子度日，那时候已经不算活着了。
在医院，最常见的就是绝望，而绝望到深处就是麻木，病人麻木无神的眼神，和病人家属的寡言寡语和麻木。
商英沉默了很久，又去整理起了病历，这一个个枯燥单薄的病历后面，是鲜活鲜活的生命。有的人顺利健康出院了，而有的人死在病床上，再也没能看外面的世界。
到早上了，商英把程觉叫醒，和值早班的医生交接，然后一起去吃了早饭。
商英把车钥匙还给了同事原辞，回到宿舍补眠，整个人呈大字型扑倒在床上，商英累极了，沉沉的睡去。
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商英坐着地铁回到家。

这天商英早上去医院查房的时候遇到一件怪事儿。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一个形销骨立穿着病号服的女孩打开病房跌跌撞撞的跑出来 ，一头撞到商英身上。
彼时的商英拿着一大叠病历走在过道上，猝不及防被女孩撞了一下，病历散了一地。
“英子！拦住她！别让她跑了！”护士刘姐大喊着。追出来的还有医生原辞。
商英轻而易举的把女孩制住了。
她才发现，这个女孩瘦的可怕，矮矮 小小的，也许只有十岁，简直像骷髅一样的瘦，手腕细细的明显看见突出的骨头，而皮肉则是松松垮垮的搭在骨头上商英轻轻松松的用手圈住她的手腕还有宇。病号服对女孩来说显得及其宽大，商英透过宽大的病号服看见女孩的苍白瘦削的背上，一条脊柱整个的凸起，节节分明。
商英转头对上女孩的眼睛，女孩的眼窝凹陷，眼球突出，双目晦暗，眼白混浊。商英有点恍神了。
这时女孩瘦瘦小小的身子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商英险些要让她挣脱了。
后面追赶上来的护士刘姐和原辞又把女孩按住。女孩虽然还在挣扎，但是瘦瘦小小的，根本顶不住两个人。女孩被压入病房。
商英低头，看着遍地铺散的病历，懊恼的拍了拍脑袋，蹲下来把病历一一收拾好。
“糟糕了，全部乱了”商英着急的想。
商英抱着病历起身，透过病房门的玻璃看见：
女孩的父母把女孩压在病床上，女孩已经不怎么反抗了，结果护士刘姐准备给女孩挂水的时候，女孩又猛烈的挣扎起来，父母有些压不住，甚至让女孩拔断了针头。
刘姐见状无奈，拿出束缚带，把女孩呈大字型绑在病床上。女孩仍在挣扎。刘姐只好给女孩打了一剂镇定剂。
女孩的挣扎慢慢变弱，闭上眼睛，手腕下垂。刘姐这才得以给女孩挂上点滴。
商英抱着病历走了，只是奇怪，明明挂的只是最普通的葡萄糖，只是用来给无能力进食的病人提供基本的生命元素。为什么女孩挣扎的这么厉害？

因为病历散乱的原因，增加了商英许多的工作量，商英到了很晚才去吃午饭。
那时候医院的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食堂阿姨都打算收摊了。
商英一个人打了饭准备找个地儿坐着，结果迎面走来了医生原辞
商英对原辞笑了笑，说“原医生，来得这么晚哪。”
原辞低头揉了揉眼角说：“对，最近有些麻烦。”
然后两人擦肩而过。
商英又突然想到早上遇见的那个女孩儿看起来是原医生负责的，确实让人头疼。

商英今晚在急诊值班，这一夜还算得上是清闲。
来了几个发高烧来挂水的，点滴打完了，烧也基本退了。
就是有个发烧的小孩那儿出了点事故，小孩儿呢发烧不舒服，又哭又闹的烦躁至极，连带着带他来的大人也跟着揪心不已 。
而且来的大人呢，足足有六个，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叔叔围成半圈小孩儿。
商英还算镇定，她见多了哭闹的小孩，很有经验，小孩儿哭闹这么大声，眼泪汪汪的，说明中气足，还有劲儿闹，病情并不严重。
小孩儿来看病，有经验的医生护士都知道，不怕哭的闹的，就怕不做声的，要是遇见，小孩大张着嘴却出不了声，眼睛红彤彤的却没有眼泪，那可不是小孩乖，那是没劲儿了，哭不出来了，这才严重呢。
但是新来的小护士不一定很懂，看着这围成一圈的架势，小孩儿又拼命哭闹，小护士扎针的手就有点抖。小孩儿脉本就不显，更何况生病了，只能说扎头皮儿那里的血管。
那可是宝贝疙瘩！
小护士扎头皮上的血管扎了两次，还是没扎中。
扎第一次的时候，这围着的一家人便用冷冷的目光审视着她，让小护士有些害怕
到第二次的时候，目光带有更多不信任和防备了，还有对小孩的心疼。而且小孩因为扎针疼，哭闹得更厉害了。
第二次失败了，那家的人制止了小护士再扎针的动作。
“怎么能让新手来扎我家孩子，你让开让开，不要动他了！”
小孩儿的妈妈又抱着小孩，哄着。责怪的看着小护士。一家人面色不善的盯着小护士，小护士的手发颤，眼眶有些红了。
商英见此状，请求在值夜班的护士长刘姐帮忙。
“怎么了？”刘姐问。商英简单解释了一下。
刘姐上前，亮出自己护士长身份，那一家子才退步，让刘姐上手。
护士长刘姐有了很多年的经验了，哄孩子也很有一套，一边安慰了孩子，一边利落的帮孩子挂上点滴。也安慰好了家长。事情才得以圆满解决。
护士长刘姐也把小护士林浅叫到一旁，认真教导了一番。
“........小浅啊，归根结底，你得把你的手艺练好。”
今天晚上的事儿，算是有惊无险的解决了，商英也松了一口气，好在有刘姐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人。

商英值完班准备去上个厕所。却听到厕所里传来奇怪的细细的喘息声，
喘息声越来越小
越来越低
咚！
厕所里突然出现了重物坠地的声音。
怎么回事儿？
商英大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
寂静
悄无声息。
无人回应。
商英蹲下来透过厕所下面的缝隙看进去，看到有一个人昏倒了。赶忙踹开门冲进去。（好在医院的门破旧，而且也怕出特殊情况抢救来不及，门都很好冲破。）
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孩，跌躺在厕所地面上，一动不动的，呼吸十分微弱，甚至让人无法觉察。
商英一边大声呼唤人，一边抱着女孩快步走往诊室。
女孩真的很瘦，商英好像感觉不到手里有重量一样，轻飘飘的，好像女孩要飞走了一样。
到了诊室，女孩被初步鉴定为气管撕裂，马上动手术。
这天值班的恰好也有负责这个女孩的医生原辞，原辞和女孩的父母赶到手术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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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厕所看到晕倒的她，她现在是因为气管撕裂正在手术。”商英解释。
女孩的母亲听见这话，直接瘫在地上，哽咽起来。
商英通过原辞和女孩的父母的陆陆续续的解释，大概弄清了事情是什么样的。
女孩其实不是商英以为的不过十岁，而是十三四岁，豆蔻年华，正是青春靓丽，享受大好时光的时候，也正是爱美的时候。
只是女孩那时有些微胖，遭受了一些恶意的评价，父母邻居朋友同学甚至是路人或善意或者恶意的调侃她的身材。
“你怎么这么胖啊”
“你照照镜子，长的和猪一样。”
“你不能再吃了，再吃你就嫁不出去了。”
... ...
曾经开朗快乐，认真善良的女孩，慢慢变得自卑内敛，不爱说话，总是坐在最后。

女孩尝试过很多方法减肥，女孩的父母一开始非常的支持与鼓励。
女孩尝试过运动、素食、减肥药、甚至一些奇奇怪怪的器材。
刚刚开始确实很有效，女孩瘦的很快。她终于找到一点以前自信的感觉了。
但是，
她反弹了，她变得比以前更胖。
甚至不知道什么原因，原本她白白嫩嫩的皮肤也变得粗糙了，鼻子上开始长了很多小黑头小白头，脸颊两侧冒了很多小痘痘。有些很大的红肿的痘痘留着白色的脓。哪怕痘痘消失了，还在女孩的脸上留下红印和黑印。
女孩重新落入地狱，甚至于更残酷，
她承受着周围人对她的外貌和身材的非议。
包括她的父母，她在学校饱受非议心里满怀痛苦后，
回家后她的父母看到她，明显的皱皱眉头，不再看她。

绝望之下，女孩更想尽办法收集各种减肥和护肤的产品。
她开始为进食感到愧疚，发自内心的对肉产生厌恶，她在人前吃了东西后，将手指放在喉咙眼里，把食物重新吐出来。
她不断做着仰卧起坐等等的减肥运动，哪怕她的身体根本受不了了。
终于，女孩越来越瘦，吃的也越来越少。她非常高兴看着体重计里的数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直到那一天女孩因为营养不良晕倒，这才被送到医院。
因为她严重的营养不良和不愿意进食，原辞作为医生才选择给她输葡萄糖营养液。
没想到，那个女孩儿，听到溶液里面有脂肪酸，听到脂肪二字，她就疯狂挣扎，眼睛都不眨的把手上的针拔掉了，跑出去了，这才撞见商英。

商英默然，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看着女孩的父母边陈述边愧疚的流泪哽咽。可是，
这有什么用呢？
商英看到女孩母亲拿出的女孩原来的照片，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扎着麻花辫，快乐的笑着。和现在枯槁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好像一朵本来要盛开的春花，在花骨朵的时候，就落了。
作为医生的原辞拿着女孩的体检报告，他更加清楚，女孩不仅仅是体重的下降，她的所有器官都在衰退，明明才十几岁和已经是五十岁人都差不多。
女孩的头发已枯槁，甚至一团团的掉落。牙齿也开始松动，皮下脂肪几乎不存在，胃肠道功能受损不说，因为长期催吐，胃酸把喉咙也腐蚀了。
但更严重的是女孩的厌食症和抑郁症。
哪怕女孩重新转变开始吃饭，很多后遗症，也将陪伴她终身。

手术结束了，把女孩的命救回来了。
但是一切都还没结束，只要厌食症的问题没解决，今天的事就会再重演，甚至更严重。
因为病人的不配合，原辞想尽办法也只能让女孩摄入足够的支持生命元素，关键时候也只能靠打镇定剂这种只能短期使用的方法，。
至于心病，需要找专业的心理医生，更重要的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总之原辞是无能为力了。
于是女孩在这个医院待了五周，就转院了。
商英在一年后因为考上博士，也离开了这个医院，她不知道女孩后来怎么样了，但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女孩，那双在深凹的眼窝里的混沌的双眼，曾经满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