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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昊穹时分斗指正东，尘寰便迎来青龙耕芸之际，人人得祷驱邪攘灾、纳祥转运，晨起侍妆的闲歇里，也自傅珧口中听来几片琐音，譬如东边的长街庑房后，宫竖多有取灶灰引钱龙，以招福禄，抑或膳房亦在今日的进馔中，添入荤素油饼的应合时节的新碟……而仿佛是节下虞欢，人也随之轻盈，手脚做事往往跳浮，然而既是庆时以内，些许的微节旁枝遂也假作未见，并不意放于心上。】
【不似去岁今日，阴霪接连绵濛了几日，虽是印合节气的寓讬，却左右教人出户为难，到底浇败了泰半兴致。今次正是昭朗丽日，宫中亦有各处款设嘉宴，凡逢一处，俱是晏乐笑貌。】
钟粹宫的玉兰正适开放，要好过别处风光，咱们也去讨杯薄酒、沾沾喜气儿。

（“二月二，照房梁，蝎子蜈蚣无处藏”....）
（清早蒙蒙亮时醒了，耳畔萦绕的即是翻来倒去的这一句民谚。老北京的旧俗，我自然晓得，但洗漱过后任由宫娥们侍候着梳妆时，识海仍懵怔了片晌：这就到龙抬头日了？分明初入内廷的一幕幕还恍如昨儿个。）
（轻吁一口气，待转目瞧见抱月瓶中鲜妍的应春花，方恍然记起，花园里的玉兰正值盛期。恰天时晴好，索性携小佩先行赏花，用以‘咬春”的吃食自然也要带上，甭论多少或大小，业能凑个宴了。）
（煦光铺陈一路，将游廊处款款行来的姝容映照得分外明媚。）
熹嫔娘娘呀...（带着点儿俏皮的尾音，乌眸探递的瞬霎便漾起笑来，）吃春饼麽？有不甜的。

【俯身合矩施礼，却并未多有庄恪，反是自在从容地】静贵嫔安在。
【受过她那一线清脆的音杪，牵动绛唇也一并徐徐升扬，攒得眉眼春山也很有轻快的意味。】
姐姐竟也知晓这么一桩事儿么？想是这阖宫中，却避与我同席的姐姐、妹妹多了，倒也交口传到诸位耳朵里了。
【这诚然是自嘲斗趣的声言，匪是我执辞来刻薄我二人的遇合，纵使是我骨血中一向久成惯有的弯酸，也早于岩庙后的阃闱磨莹，擦拭成了另一幅泰然良奥的安善面目，而先头曾也聆闻钟粹静嫔的秉性，实是与衔灯有几分类乎，如出一辙的拳拳诚纯，于许多世故里，尚还是稚免目光。】
【盈首与她笑过，迤迤然一曲躬】不过今次逢节时上，不好拂人情面，而姐姐又如此周全，我断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熹妹妹同安。（玉颌一点，笑意渐稠。）
（曹氏双姝的眉眼并不十分肖似，只凭与衔灯的兰谊，便足以令我施与全然的信忱。繁缛礼节虽免不得，寻个舒心自在的法子却不难，譬如我向她抛去顽话，她回以并不刻板的潇洒，业是一桩心有灵犀的逸事了。）
（再聆菲薄的自嗤，分明是坦荡的心语，愈觉出熹嫔姝容之下拥怀的妙趣，欢喜再添一分，成弧的眉眼愈弯作月牙。）嗐，甚么“周全”呀，妹妹谬赞了。
（往迎瑞殿的方向觑了眼，俄而又转回来。）今儿过节，好容易没个唠叨的，自然要管饱呀。

【这尚是未至庭午的凉晨时分，各处虽业已有面目一新的派阵，却诚然是隶役们从容偃意的辰光空当，盖因宫室壶奥深处的贵主们，犹还在临轩把篦，为稍后暖和映午的凯宴席面，作以百全臻备的筹措预置。是故此刻的中庭门下，并无熙攘的盛况，却恰恰留有一爿清英舒展的寸土。】
照说时下当属钟粹宫的玉兰最盛，又逢今日胜节，这合该是济济如云的一处，姐姐何须忧心无处释闷。
【偏靥朝身畔侍行的一双宫娥睇去，傅珧颔首赧然笑着，反是近旁的玉瓶昂膛扬眉，很有自得的意气，引得人摇首发笑。】
饮绿斋的小奴一贯烂漫，平日里收着手脚做事惯了，而今好赖遇上个阖宫同庆的日子，便早早地将我推出来，声说要占个寻乐的先筹。【俄尔再又添言】这倒是赶了个先，却没顾得上‘填饱胃口’，这会儿经姐姐一提，竟当真有几分馋了。

（聆言不由微怔，片晌忍俊不禁地笑弯了眼：循其目光探向她身后侍立的两个鬟侍，一者娇赧，一者活泛，俱是清丽姝娥，自是当得“济济”中的一双。）
熹妹妹既来，我高兴都不及，如何还会闷。
（一壁应着，一壁瞧小佩打开食盒。）出来走走才能逢着巧宗，往日里要见妹妹还怕碰不着呢。
（初出锅炉的薄饼香气儿淌入鼻端，深纳一口气，感同身受地点点脑袋。）可不是麽，宫人们都忙着敲梁头、墙壁、床炕，独独我闲着也没意思，索性出门逛逛，倒没顾上用早膳。

正是。【偃眉略略一颔首，应她话里云云。】
永寿与钟粹分置东西两端，算起脚程来是要颇费些力气，如姐姐所言，相晤即是一桩难得的巧宗了。
【相携并臂踱向凤庭当央的月桌，因系两立宫人正于案头忙络，布菜添卮，尚且须费片刻时辰，是以并不亟亟先行落座，惟是错开咫寸跬步，骧首移观琭簌正欢的漫庭落英。】
【适有云袂弥盖金乌，而见天光傀俄，风指阶廊，继而引来她手边儿的飘香。旋身去与她捱身落定杌凳，一探首，亦洋洋笑道】我出门那会儿也只用了小半碗细粥，一路行将过来，全然将果腹之物尽消弭干净了，时下正好，权当来陪姐姐一道用膳。

（玉兰殊异于别株，是先花后叶的植物，是以这会儿唯见细蕊随风曳落，并无葱叶为辅。次第落座，远目瞧了片刻，又教散于身周的香气引了心神，眸光复归时难掩欢跃。）那可得多用些，都是易克化的，妹妹安心。
（俄而似想起甚么。）我知道妹妹的祖籍是在江南——
（这算不得秘密。一则簪儿胡同内除却杭津本家的另一氏族便是曹氏，数十载互为邻里，纵使阿玛早年就已分家且于国兴胡同立府，但和本家之间也没断了联系；再者我与衔灯相识得久，平素闲侃南北时偶尔听到便记下了。不过眼下我好奇的业非此桩，只软声添询。）
那里是怎么过春龙节的？也和咱们一样吃春饼麽？

【自于调饰精绮的馔盘中欣然运箸，所见是已然分切整齐的春饼，搛起一块细品滋味。聆得伊人所言，不免挑眉直觉意外】
姐姐竟也记着么？【略饮汤盏，待口齿清爽，旋才续道】我祖上里籍确实是在江宁徐州，不过因着上几辈举家移徙京师，除却本家仍在徐州，旁的支宗泰半已扎根皇城了。
【倘若称言起哪处的风情更教我切怀熨帖，实则尘缨都甚为金贵的帝畿，是远不及温软的南水乡域的。】
不过姐姐此问，也的的确确又是一桩巧宗了——我少时曾在江宁小住过几载，于风物人情上，实是很得浸染，比起族中旁的姊妹，兴许是要更熟稔的。
【时下正支颐迴思往事，竟觉万物皆如逝水，是故也流露些微落寞神色】江南诸地贯来喜食春盘，其中不止盛有春饼，还杂以芦菔、芹芽云云生菜，名曰‘咬春’，取的是迎新之意。

（既是充作早膳，虽不至于满满当当的七八碟，但因嬷嬷素好未雨绸缪，许是料着我出门后会碰见要好的姊妹，这壁厢果真遇上了，自是暗赞嬷嬷妙算无遗。）
（闻言点点头。）唔，我记性还挺好的。
（薄饼入腹，几分饥感适时消退，再饮啜小半盏汤，业有六七分饱。抬目正撞进她清澄的眉眼，亦睁圆了一双眸，其中是显见的讶然。）
春盘听着倒是大一些，芦菔、芹芽俱是新嫩的菜蔬，这意头可真好。
（不曾漏过她忧悒的神情变化，未料随口的问询竟勾连起她的怀思，膺内不免生愧，遂劝道。）既是迎新，妹妹便不必自伤，咱们的春饼也挺好吃的。

【倘使将我二人的渊源往深处推溯，除却花堂镜殿前的定省谒觐、壶奥长街的偶然照面，实则还另有更密实的交葛，盖因簪儿胡同内里，俱知汉曹杭津已然是缘循几辈的毗邻衔居，两氏的来往，比起远打周遭的旁骛枝节而言，要来得更为敦如固结。而今日机缘之下，得了彼此观心的交会，才是正经地觉出她性情中灵俏的一面来。】
往事已然不可追，这确实教人伤怀，但自归诣京师以来，许久不曾有人同我谈及那几年的辰光，因而虽有叹憾，但更是亲切。
【春晖是一贯的清泛柔莹，此时落拓身前月案，映出茗渤仿佛亦生出腾晶来，径直地晃入眼帘】
姐姐所言极是，既是迎新，便毋须自伤——敬新春。
【掖过此间的情愫，转而捧盏，矫首遐看宫宇间正在徐徐孕孳的虹光云蔓，与她齐敬，尔后余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