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英雄挽歌】：哀悼或追思

（司膳司年纪最小的丫头，甄小五娘，在车队到达扬州的时候，没了踪影。尚食遣人来清点名册时，掌膳大人说，她吃不得苦，路遇自己祖宅老家，拿了行囊家去了。其实我们都知道，她年纪小又瘦弱，水土不服，一路上舟车劳顿，便发了高热。可大队车马岂会因一个宫女小丫头生病而停下，她病愈重，路过宿州时，便将她扔了下，由着自生自灭了。）
（也许，也没有生。她年纪那样小，生着重病，又在陌生的地方。但无奇遇，便只会静待死去。）
（在苑墙边埋下一包她最喜爱的，我亲手所做的蛋黄酥。也许很快，便不会再有人记得她了。）

赵徽柔哈哈哈哈哈哈

太原城破不久，少星便带来宗室尽数南渡临安的消息。我没有时间去悼念符瑞，只得匆匆随车马上路了。江南富庶，远离战事，可称夜夜笙歌，仿佛辽人的铁蹄并没有在北方肆虐。
他们不知道，但我知道。直到此时，那些因颠沛流离而暂时掩下的情绪才翻涌而至——我已没有人再可以失去了。
“你在做什么？”
周国主如今很少笑，九津的橘树也没有人照料。我不确定它是否会死在这个冬天。

（宫廷是个很敏感的地方，它不允许有任何的私下拜祭，仿佛这些思念，会将福气逐散去。因而被人发觉的时候，树梢惊鸟一般向后跳了一小步，将手背在身后，土坑中的油纸包仍然露出一角，脚下踢着泥土意图掩埋，却更显得明晰。）
（我见过她。在江陵郡公府，那是长兄离去的第一年，我将做好的江宁小吃送去给阿寄，远远地瞥见。也许是伯父予我的勇气，敢于直面她，也敢于说句真话。）
：我...在给一个朋友，送些吃食。
（俯下身去，将推在一旁的浮土盖好，又添）
：一个已经故去的朋友。

树影斑驳，目光从她的面孔又往下荡，看到了小小的土坑，和里面一个看上去很新的油纸包。
私祭有违宫规，阿娘素来御下有方，照理说我如今便该叫来裴宫正，将她依规惩治。
“是吗。”
走到土坑之前，定定看着它，也并不动。
“什么时候的事，三七过了么？”

（她什么时候走了，是否真的走了，如今已无人得知。人心惶惶，自顾不暇的岁月，谁还会记得旁人的姓名。回望着她的时候，沉默地摇了摇头）
：没能来得及亲自收敛她。
（天上有一片云，不算浓重，不算阴翳，却遮住了阳光。他们道这是天朗气清，安知阴影下的人有多渴望太阳。）
：我只是很难过，几天之前，她还叽叽喳喳地跟在我们身后学刀功，她很好学，也很机灵，远胜过我，年岁长些，是可以成为掌膳典膳的。

“那真是很不巧。”
我对后面的人招了招手，跟着的几个宫人便走上来，一点点将那个土坑掩好，从外面一点看不出这里是埋过东西的。
“如今的世道，人命贱如草芥，每时每刻都有人死。”
长睫一眨，露出些哀恸。
“即使是我，也失去了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无法迎回他的尸骨，将他带回故土安葬。”

（在灾难和死亡面前，贵胄，平民，都变得没有差别。身后事再风光或是再寥落，故人都已西去，世人记得他再久，也终有一日会遗忘于时间长河。）
：那，您的亲人，他可有喜欢的东西？或许我们也还是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其实大哥哥故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人不在了，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与其说为他做些什么，不如说是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阿兄说过，每个人，无论这一生成与败，临死之前，总会有些舍不得的事情，和没有完成的心愿。若是足够幸运，活着的人，可以替他们完成。
（是死去的人幸运，或许，也是活着的人足够幸运。）

有什么能替符瑞做的呢？我不由往天空看去——落日余晖铺满宫墙，却没有晚霞。
“他有许多放不下的人。放不下他的父亲，他的友人，还有……放不下我。”
在最后几个字里，声线终于不能稳如止水，而透出些微的颤音。眼眶泛红，仍将后面字字说来。
“他战死在太原，是个英雄。”
在后面与舅舅的闲谈中，我终于知道了那个符瑞没有说过的秘密。如果当年我顺了阿娘的意愿嫁去符家，他便不会去太原，是不是一切又会不一样了？
可这谁都不知道。

（我想我知道她说的是谁了。）
（以前常往四谏邸的，不只有她，也有那位，与太原共存亡的宣抚使。也许此刻，则成和她一样哀恸不已，也许，也没有时间哀恸，扬州的安乐未必是永久的安乐，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在乐不思蜀。）
（比起她的悲伤，自己对于甄小娘子的离去的悯，便不大值得一提了。）
：那您，就更要好好珍重自己，然后替他看着，他为之牺牲的九州四海，度过灾劫，重新妩媚多娇。
（会有...那一天吗？）

符瑞离开汴京之后，我自知归期不定，便努力去完成他的愿望，却没有料到这次一别——竟是无期。
舅舅或许比我失去得更多：妻子，妹妹和儿子。我去长林侯府喝茶的时候，常常两人相对，然后就是一段极场的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尽在不言中，我们都在怀念这个院子曾经热闹非凡的样子。
“是啊。”
我能长长久久做他的眼睛，看着朝阳升起，照在这片土地上，而她的百姓不会再被战火侵扰。
那么，你也会多笑出一点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