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天知道她已在这儿徘徊多久！
幸好一树梅花替她遮了风雪、掩去日头。拥肩的雪氅上缀化了点点宫粉，她的两颊才泛上淡红。
孤山外、瘦湖边，白日里路过几个歇脚的伙郎，太寻常。哥儿见她招手，又拈来几枚铜钱，自然欢欢喜喜地卸下筐篓，献宝似的与她瞧。好麽，除却鲜果，余下皆摇头。
嗳，这番不食人间烟火，恁地栖在了桃家外头！谁不晓得呀：桃源云雨妙，闺秀莫探看——
呀，她起身了！一步、一步、又一步。没得甚么步步生莲的新鲜景儿，只施施然近了隐香坊门，轻叩三声。笃、笃、笃——
就仿佛透过门缝里折射的冰阳，瞧见了终于从雪地里走来的人儿……清透的眸光一触即散，她乖觉，如菩萨低眉。
“姐姐教妾好等……”

初阳暖，万物复苏。她行在花园里赏景。牡丹满幅的披帛飘在春风里，蝴蝶飞在披帛上，好像要指路。
荟官儿在边上讲着，这条路通往哪，那条径经过哪。
她不甚在意的听着，看着，折一枝嫩柳叶，绕一枚小小的绿戒指。
行到隐香，便听到了叩门声。
而后，一把故人的声音传来。
她轻轻笑，一双青黛弯长，似西湖边上温淡春山，“天大地大，为何非在此处等？”
“说个理由，妾身听了高兴，就给你开门。”

“纵使山高水阔，妹妹目之所及，也只得方寸呐。”
应答时抬颈，她眉光游游，竟是仅从那斜倚的娇影里，一窥芳仪。
窥得了甚么？
“近来梅色晚，妹妹临湖赏花数日，见这西子湖畔，已是万物复醒。便格外想念姐姐……”
天街小雨润如酥。
细细密密的雨丝向窗纸一条条划过，朱雀长街人迹全无，她从山上来，未撑纸伞，不着蓑衣。仰颈饮甘霖，鲜气扑喉。闻见那声笑时，她茫然转颈、眼底漉漉……与伊相识之日，烟霭云深，也仅得一窥而已。
“今时今地，只浅尝一口，即知姐姐呀，酥透——”
门扉微启，春光尽泄。她依依动眸，
“这等琅嬛福地，姐姐难不成……不舍分与妹妹、同修道行麽？”

秓浮山的梅花很有名，曾一度很受她喜欢。那时，每逢下雪，梅四便以梅馔为由，邀岩去，岩便总要拖上她。她年岁虽小，辈分却高，这点，颇有用途。
有一回，她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小姑娘。
——熙攘的梅林里，小小的新嫩嫩的一枝在一隅，与热闹格格不入。
当然，她的喜欢大多有限期，又加上梅四和岩的亲事告吹，她便少往秓浮山去了。嗳，太认真的爱恨情仇，总会引出诸多麻烦。
“早当来了。”
漫长的生涯，总要找点有意思的消遣。
她红红的指尖上斜勾着那枚绿戒指，觉得单调了些，便掐一朵墙头斜枝上的桃花并蕾作戒面。一袭紫裙半倚着门，轻轻摇荡着春风，仿佛一卷飘忽不定的雾。
“不曾饮过一口红尘滚滚，何谈堪破？”
“不过是一场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宋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道参禅有三重境界，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说这山有灵，其名秓浮。忽如一夜飞雪来，千树万树梅花开。一枝尚可称作暗香浮动，可这漫山的梅林呀……
“叫作什么？”
“叫做……嗯？”
老和尚放目去，不知何时溜进个小娘子，雪团儿似的，教绣点点梅花印纹样红袄子裹着，坐在高高的门槛上，观音菩萨像在她身后低眉浅笑。她见一老一少结舌，便眨眨眼，从袖里拈出一枝梅，跳下去走了。
“不是所有的梅都一样的哦。记住啦，她叫——雪海宫粉。”
……
“那秓浮呢？也只是一座山麽……”
为那句“早当来了”生出的点点欣悦，几不可闻地揉碎进罕见的直白执问中。扶搭在朱门铜鼻上的三根手指松了又紧。
“姐姐慧心玲珑，三重境界，断不会只堪破一重……嗯，果真来迟了。”
眸光潋滟，她提裙旋足一周，宽袖里无声抖落数枝梅，向门内送去袭人幽香。
“迟便迟罢……妾身又何曾愁过岁月呢。红尘麽——姐姐与妾，尚不知谁先堪破哩。”

搬着小板凳看神仙

暖金的光让人惬意地眯起眼，风将小丫头的香气送来。
“妾身向来喜欢醉，红尘一酿，正好。”
黑艳的长眸浮着光，瞳孔被斜阳照出一圈金色，飞翘的睫毛在眸尾处勾起一弯淡影，这些教人想到了余晖下闪闪的湖，和湖畔被涂成淡金的芦苇。她的广袖扬起，朱门打开了。
“今夜画船何处，潮平淮月朦胧。”
随着懒漫的声音撒落，绣着魏紫的白纱广袖也随之飘乎乎垂下，露出一张雪容。她投目，去看门外一别经年的小姑娘。

“有怒涛声远，落花香在，人疑是、桃源路。”
秓浮山中无岁月。
四伯与友人赏雪，时招她近，谑曰东海有岛，其名桃花。桃林迷瘴重重，外人不得入。昔有渔翁，误入桃花深处，以为世外桃源。后人索骥，空余累累白骨。故而秓浮虽美，切莫乱走。
她先不作声，瞥向亭中玉人，只一片韶光偏睐，就教她匆匆移开，转睇梅四。
“四伯唬不住贵客，便来吓我作乐？”
伊人与她咫尺之遥，她却也寸步未近，扶栏扬指，悉数与伊道：
“莫信四伯……秓浮山道险阻，此间长栖，最能静心呢。姐姐瞧——那棵雪海宫粉，难得今时绽露呐。”
广袖如雀屏，芒日翠灿漫洒，尾尾香纱障目。踏雪近去，她扬颌，似欲将眸光直直抵入，却又半途散落，只堪称轻率地，挽将藕臂一扶——
“遥兮秓浮山，淡兮雪海枝……于这红尘情壤绽露时，想必妾身，便能堪破了。”
雪海涌浪，粉飞双颊。是她抿唇初望，倾入伊瞳中漩涡。
“来日若是姐姐先行修得圆满……肯是不肯，将妹妹等上一等？”

白纱落下，小姑娘有璀璨灵动的一双眼眸。勾起筝筝一段极其遥远的回忆。
是一座梅林抱住的小亭，暗香团团。
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对她说，那棵雪海宫粉，难得今时绽露呐。
她饮着梅子酿，转头去看小姑娘，红唇挽起一朵笑。吐出的声息也像梅花的香气，清清洋洋：好香。它是不是喜欢我呀？那我走的时候，你替我打个掩护，我偷偷把它（她）带回家去。
臂边一暖，是小姑娘近到了身侧。
“妾身这么懒，要圆满，千千万万年，怕你要等久。”
她勾着绿戒指，递在她眼帘前，
“见面礼。”
“先在桃楼里顽两天，回头找个人做师傅，倘实在是懒得找别人——”筝筝看向她，凤眸深邃蕴笑，一根玉指点在小姑娘的眉心，仿佛是做个标记。
意思不言自明。

秓浮山的贵客，积雪中来，雪融后去。山风卷走亭栏倚落的梅痕，拂散石台樽底的踪迹。唯有依旧绽露的雪海宫粉，证明她那日的画景是真。
“山中岁月，海上心情。等惯了，不怕。”
她怔怔地接过戒指，先是握进手心，又展开掌面，将其试着套入指根。虚虚试过，却再改了主意：摘下颈间的玉质梅饰，解开银链，锁好戒指。而那梅饰呢……盈盈奉与眼前人。
“不必再找了。谁会比姐姐更能教雪海绽露？——只往后，得改口唤一声师父了么？”
生涩地念出新鲜称谓，便羞赧得垂下玉颈，耳根都红。

小姑娘珍而重之。
筝筝将玉纤抚在她额顶。而后，便又见她捧来一枚玉质梅饰。盈盈目，明明珠。
将它接了，揶揄曼曼，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哪知小姑娘满面绯红。
她有些记不得小姑娘是不是那么容易害羞了，但看着那可爱的梅粉的耳朵，觉得可爱非常，雪指微微动了动，又作罢，
“妾身听惯了你叫姐姐，但师父也挺有趣。小雪海定吧。”
将她揽过，领入桃夭，一并返往春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