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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兰静静地看着时钟缓缓走动。已经过了她的第二十七个生日了。她已经等了十年,她必须信守承诺,她必须要继续向前了。
她没有准备蛋糕,她在等他的蛋糕。时针笔直地指向十二点,毛利兰支持不住跌倒在地板上。她从未感到如此的空旷,她所奔跑了十年的道路,一点一点开始崩塌,从遥远的背后眨眼间逼近到脚跟,她拼了命地向前跑。
这条路引她走向悬崖。她站在莱辛巴赫瀑布的顶端,回望她用时光浇筑的道路,只剩片片碎屑,漫天尘土,她突然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孤岛。她的等待是唯一的来路和出路,如今她已然失去了方向。
毛利兰不禁自嘲,她早该想到,等待的终点是死路一条。而她的热情和期待,早已经在想念工藤新一的岁月里,消耗殆尽。对于陪伴她的父母,朋友,她竟无以回报。
她又满上一杯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入口中,直到她再也看不清楚工藤宅的模样,终于软绵绵地陷进沙发。
毛利兰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躺在工藤宅客房的大床上了,衣服没有动过,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她一起身便是头晕目眩,床头搁了一杯尚有余温的白开水,压了半张字条,落款是木村界。
餐桌上有一碗小米粥,和一小瓶胃药。她掀开窗帘,哭笑不得地看着碎了半边的玻璃门。木村界的道歉十分诚恳,表示反复敲门也没有应答迫不得已从阳台进来,他说已经找好了维修公司,什么时候毛利兰醒了再打个电话叫人过来,电话号码就贴在冰箱上。
打开冰箱,精致的巧克力蛋糕差点儿勾出了毛利兰的眼泪。一人份的甜食她毫不费力的吃完了,却发现蛋糕的底盘其实是个扁平的盒子。在里面她找到了一根项链,和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毛利兰的眼泪还是悄悄地落下一颗。
她不是不知道木村界的温柔。只是当她看见玻璃碎片上隐隐的血迹和项链上花瓣形的吊坠,仍不由得感慨,却也带着愧怍。她累了。她昨晚就想着,不如随便嫁个人吧。如果是木村界,那她更没有拒绝的道理。
所以当毛利兰穿上曳地的婚纱,长发高挽,握着父亲的手走向红地毯的另一边,她只是沉默,得体的笑容在熟悉她的人眼里成了悲哀的勋章。
工藤新一非常了解木村界的温柔。他用侦探的眼睛观察了四年,他知道木村界偷偷喜欢了毛利兰四年。木村界的喜欢永远都是哑剧,你觉得很好看,觉得很温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这样一个执着而又谦逊的男子,工藤新一心里还有些佩服。
所以当工藤新一看着毛利兰纤细的身影缓缓远去,红毯尽头是木村界热情洋溢的脸庞,他的心稳稳地落下。毛利兰的侧影还是那么美,肩胛骨利落地支撑起优美的背部,曳地长裙堆叠着层层轻纱,云朵暗纹在脚步轻移中时隐时现,墨发乖巧地盘起,不似年轻时一遇风起便肆意飞扬,飘忽地晃过他的眼帘,他总忍不住伸手去捉住。
他仍然熟知amazinggrace的旋律,但这已经不是那个,他们还可以并肩归家的年纪了,不是么?
他真为他们感到高兴。真心诚意地,想要祝福他们。
可是……
紧握的拳头出卖了他的心情。
时时相伴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指尖。
工藤新一松开手掌,悄无声息地转身,他最后看向毛利兰,真美。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吻过她。她微垂的眼帘却倏地掀起,突兀地接下他的目光。
工藤新一笑了。
毛利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少年。她害怕这是梦,她宁可相信这是梦,这样只要她不醒来,便可以一直看着他。
他瘦了些,长高了些,逆着光的面孔不甚清晰,但那双眼睛的湛蓝,她不会认错。工藤新一笑了,他自信如初,敛去灼人的温度,不再是太阳,而是月亮,借来另一人的光,安静地变换圆缺,让你每一天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每一天都有所期待。
他不一样了,毛利兰也不一样了。他们都已支离破碎,失去了兑现诺言的能力。他们不再需要诺言。只有他们在一起,才能拼成完整的毛利兰和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笑了。
他看见毛利兰的惊愕,喜悦,感慨和坚定。他很满足了,他知道,她懂了。支离破碎的他,她懂了。
工藤新一必须要离开。所以他闪身消失在门后。毛利兰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飞快地阖上木村界手心里躺着戒指的锦盒,她拍拍他的肩膀,“等我。”她边说边提起裙子向外追去。
服部平次缓缓闭上眼睛,小五郎和英里无奈苦笑,木村界垂下头。在场的人不多,于是一致保持了沉默。
毛利兰第一次让某个人等待,是对她未来的丈夫,在她的婚礼上。
而她第一次明白了,等待这二字出口,她后悔,她自责,她愧怍,她心痛。她想起曾经,工藤新一用江户川柯南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告诉她:
“新一哥哥一定会回来的。请你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