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师父来到房间，他站在师父面前，不说话，只是等师父开口。无论什么，他都会接受。而师父只是叹息一声，说失望，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放弃，从容、淡然、仿佛本就应该。
师父离去多日，再没有来见他，而禁闭需得三个月。他便在房间里，闭目沉思，用心修炼剑道，用对剑道的追索来排斥那些令他苦涩的情感。白衣不染纤尘，面容依旧沉稳安静。
周流星位被他弃了，而他现在一无所有。

师兄带着云尽先走一日，容行愣是在屋中枯坐一整夜后扬鞭追了去。他给自己的理由是，至少要等真的尘埃落定，云尽没有再接任掌门的可能他才能放心。
半途遇上出门历练却落得个遭人围攻下场的小师侄，顺手又护了一回。替她理清麻烦事再上路已是几日之后。他到时，云尽已被关了数日禁闭，而掌门师兄似乎仍在踌躇难断。
他先往正殿走了一遭，出来后也不往他处，径直去了云尽的住处。
一身素衣，一柄玄剑。
他抬手推开尘封数日的门扉。阳光倾泻下时，溅起的飞尘清晰可见。
他恍惚觉得，这一抬眸看去，又会看见那人握着一纸帛书，上书心悦君兮。
然而，并没有。
：云尽。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
他开口。惯例，若他不说话，这人也断然不会吐出一个字。有些东西虽然说断能断，但刻入骨子里的习以为常却难以再改。

有脚步声渐近，有人推开门扉，那咯吱的声音仿佛将他从恍然一场冗长的梦中唤醒，许久不见的光有些刺眼，那光落在他眼底，是一片通透的墨色，浓得像一块玉。
印象中也有这么一次，他在禁闭中，而容行轻而易举地闯了进来，让他怀疑外面的看守是不是也觉得容行好看。
定定地看着容行，看到他腰间挂的周流星位，听到他问话。云尽内心不知为何就有一种满足，他总是这样容易满足。清俊出尘的少年眨了眨眼，声调中难得添了些感情，一些姗姗来迟的委屈
“不知。”
他心里说：你来了，真好。

你俩简直不能再速度

：来前我去了一趟正殿，下一任掌门人选已经定了。是程濯。
反手阖门，将灼灼暖阳挡在门外，一如他此刻心扉，紧闭难启。
：你在委屈什么？难不成已经知道了么？那么，告诉师叔，你难过么？
容行一如既往对他的情绪了若指掌，要是往常，他断然不会这么轻易说出，可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等稍后他出了这个门，他与云尽之间也便斩断了一切过往，徒留所谓的师叔侄这般空壳一样的关系。所以，他坦坦荡荡，没有任何顾忌。
云尽似乎并没有作答的打算，容行也不理。
：不管你什么心情，反正我是开心的很。你的掌门之位没了，你的貌美娇娘没了，你的周流星位没了，你的容行，也没了。云尽，你一无所有了。
容行慢慢走到床前，抬手扯着人衣襟往前，俯下身对上那双眸，他的唇角扬起笑，低声说出相互折磨的言辞。
：只要你不开心，我就高兴。

他没有动，只是任由容行将他拽得近一些；他也没有反驳，只是听他冷嘲热讽。
心里的酸楚无处可去，既然容行高兴，那他又有什么话可说?说他并没有回那封信?说他从未把掌门之位放在心上?说他心里只有容行一个?容行会信么，不会的。
一无所有，他早就知道，只不过从眼前人的口中说出来，似乎比凌迟更为痛苦些。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只隔了一道光的距离。咫尺天涯罢。他的目光此刻格外无奈。
“我难过。”
“不是为了掌门之位。”
“是为了你。”
还不等容行回话，云尽只略略抬头，便贴上了那人凉滑的唇，伸手将他拥住，叹息
“云尽知错。”

容行一怔。
从不曾想到他会有如此动作。力道松了片刻，整个人便随着他往前。下意识单膝跪在榻上借力，下颚抵在他颈脖处。有一瞬间的茫然。
有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被这个吻压了下去。然而却也只是一瞬。
方才的肆无顾忌与言辞咄咄被收起，他盯着目光落处的窗幔，慢慢轻嗤一声。
：你错了什么？你在试图挽回我吗？挽回了我你就不再是一无所有了。
手抵在他的肩头，施了力，两人之间的近在咫尺变成半臂之遥。
：晚了，云尽，真的晚了。要是早在五年前你不辞而别之前这么骗骗我，或许我还会信上一信，会抛弃一切和你浪迹天涯，毕竟那时候……我那么爱你。

听到了最后一句话，这回却是云尽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向自己的方向施力，再次吻了上去，并且逐渐加深了这个吻。他慢慢地握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了胸前某个跳动的位置，让眼前人感受他灼烈如火的感情。
他不曾放弃。容行既然曾经爱过，如今还为了自己生气难过，那必定是放不下的。他没有这份自信，他不知道，容行是否仍爱着他，但如果给他机会，给他时间，他可以把那些伤口全都抚平，把那些本应不是他留下的伤口，都抚平。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一直认错
“是我的错。”
是他的错，或许应该剑道再精进些，便不必在魔教纠缠那么久；是他的错，或许应该留一封信，便不会让容行等到遗忘；是他的错，或许应该多说一些，便不至于容行认不清他的心。
可容行不信。
“是我的错。”
容行上次说，要把周流星位熔了给容昀做心，那不用周流星位，用他的可不可以?
握着那人手腕的手渐渐攥紧，带着生怕失去的紧张，有些发抖。
“是我的错。”

唇瓣是火灼的热度，掌心是急促的跃动。被熟悉的气息尽数包裹的容行心头一颤，想要挣脱可最后却任他夺去了呼吸。
耳畔三声“我的错”如惊雷乍起，握在他腕间的手带着让人惊心的颤抖，容行心中一痛。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把任天塌地陷也容色不改的云尽逼到了这个地步？
有一个天马行空的念头闪现，他的眸中划过一缕光。
将人往后一推，随之倾身压上，一手握住他的肩，一手撑在人耳侧。发丝垂下，尽数落在他的脸侧胸前。
：你认的，是你为掌门之位不辞而别弃我而去的错？是你与我在一起时却私下与他人尺素往来定下婚约的错？还是你将许诺给我的渊微指玄拿去给他人当聘礼的错？
一连三问，却没有一句问的是，当初的假情假意。容行知道，云尽对他的感情，他一直很清楚，并且从不曾否认，可也正因为如此，正因为曾经得到过云尽最美好的情思，因而在背叛与离弃到来时，才会那般痛彻心扉，歇斯底里，甚至最后宁愿尽数忘却。
容行声色颤抖，眸中带着希冀看着云尽。他在等待着一个答案，一个决定他生死的答案。

猝不及防倒在床榻之上，容行的发丝在身前轻轻摆动，划过的肌肤有些酥痒。听着他的问话，云尽张了张嘴，这样说
“这些，我从没有做过。”
听出容行声色的颤抖，便忍不住想要拥住他，安抚他。只不过现在似乎不是时候，容行对他，误解太深。
“渊微指玄，是师父对于我与你的要求。”
而所谓的鸿雁传书，也不过是那姑娘一厢情愿，云尽从不曾回复过。他垂眸，直白而坦率地回答
“师父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害怕失去你。”
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生怕他眼里的那一丝希冀湮灭，那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那一声没有的分量太重。
容行支撑着身体的手蓦地松了力道，整个人压在云尽身上。
像是在沙漠行走干渴已久的人喝了个畅快之后，身心所涌现出的疲惫，脱力与满足。
：你说没有，我便信。但如果日后被我发现是假的，那……
那什么？什么都没有。后边那两句话猝不及防得入了耳，他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
只埋首在云尽肩胛处，有陌生至极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涌出，丝毫不受控制地砸在云尽颈脖间裸露的皮肤上。他侧了侧脑袋，避开了已濡湿的颈脖与衣襟。手往下摸索着握到另一个人的，从指缝插入，十指交叩。
：云尽，好好待在我身边，别离开我。
时隔五年，他终于将这句话传达给了想要告诉的人。

容行压在他身上，带来一些安神的暖意。泪水打湿了颈项与衣衫，他忽然有些无措。忙用一手环住容行的颈项，轻轻安抚。
“你怎样都可以。”
另一手被容行扣住，云尽松开容行的颈项，撑住床榻向一侧用力，终而将两人的位置翻倒过来。俯视着那人湿润的眸子，低头啄了一下，随后神色带了一点恶作剧得逞似的开心。不动声色将被牵动得有些松敞的衣襟拉好。
“好。”
没有容行，他哪里都不去。容行是他的归依，是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人仅能握住的所有。
是他的所有。

在位置调转，眸上轻触的一刻，容行没有半点其他的想法。唯一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逡巡。那就是……
掉眼泪被师侄看见了怎么办！师叔的面子里子都掉干净了怎么办！以后还能压住他还能让一群小师侄听话么！
：你什么都没听见！你……
容行思绪跑远了一瞬随即回神一把抓向眼前人衣襟打算出言警告一句，然而，现在的云尽也远非当初能一手就制住的少年。手一偏，便在胸口扯了一把。容行一怔，脸上有些烧得慌，可下一刻，却尽数白透。
他支起身，手指抚上那距离心口不过半寸的伤痕，抬眸定定看向云尽。
：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疼不疼？好全了吗？
一股脑儿的问题砸下，他只要一想到云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呼吸几近都要停下。似又想起什么。他抬手伸往其腰间，按上腰带，可手指轻颤着竟怎么也解不开。他一抹脸，沉声道
：把衣服脱了。

看着容行面颊都红透，不禁感慨真是可爱。然而在容行再发问的时候，指尖抚过那道伤，来不及懊悔没有遮掩过去，云淡风轻地一个一个回答他
“渊微指玄。不疼。好了。”
不打算告诉容行他在圣教取剑发生了什么，左右已经过去了，而他平安回来了，这就是全部的因果。然而容行并没有放过他。
云尽无声无息地伸手解开腰带，温柔地拍了拍容行的手，然后将衣襟敞开来，露出不再如昔日一般完整的皮肤，有些忐忑地看着容行，声音却稳重而淡然
“没事。”
“……真的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