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土运中坯，分鼎两朝。孰厌其德？国祚天择。
——题记
北方的初冬亦是寒极。
莽莽苍野一阔无垠，狂风未起，草木白头，锐利的草尖划破霄汉，天光乍泻，摒去一夜尘秽，绿叶含霜，换奉熹露，微风漂来倥偬而过，青草相逐之间皆拍撩出甘甜的水味，是北方独有的清新，掺着草芽之气漂浮。
苍野的疆线悬于千里之外的天陲一线，朔云边雪，风翻暗霰，茫茫与吴国边域相接。
天低四野，远方有人策马而来。风铁碎撼，霜蹄踏怒，谱成一首苍茫的野调荒腔，倏远倏近，草木惊而磬折相迎。
柳白堤立在岸边，抬头去望，岸那头是碧草连天，朔天敞开它雾色的胸怀，沉沉地以雷霆千钧之力埋压下面的草原。她望见有一人凌驭白驹，并鞯飞辔，踏开满地苍绿朝这边而来。
马上的人一身轻裘铁甲，腰佩长剑，身后的天光将他的英姿勾勒得分毫必现，他两肩舒开的辽阔山川，仿佛就能撑起这万里朔天，护住千斤国鼎。
柳白堤有些挪不开眼，望着他渐行渐近的身影，如是想道。
她在等他。
纵马的男子一手束缰，驰骋的白马一霎间猛地收蹄，停在了岸边。男子高坐马上俯瞰着她，又将她身边的长旌护兵一扫而过，沉默须臾，翻身跃下马来：
“贵国如此兴师动众待我辈前来，实乃鄙国之幸，然今恐是令贵国失望了，陈某只身前往，仅白马一骑，长剑一把。此等事宜，不劳费心。”
陈天河的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缓缓道，双目紧锁对面，一字一句，都承载着厚重的力量。
他在与她对视。隔岸相视。
柳白堤清晰地听到脚下河水滔滔不绝的流淌声，从她的脚底开始，淌进了麻木的四肢，淌过鲜活的心脏，渐渐凝结成冰。
她与他脚下的是吴晋二国的分界河，昼夜不息，奔腾为乐的河，不知何朝何代流淌于此，硬生生把中原大地劈为两半，打破了某种特定的平衡，从此征战连年，兵戈不断。
河中欢淌奔流的是几百年来的怨语，浑浊的浪涛是它们堆积起的灵魂，绕折过片片石滩，拍打、挣扎在无数礁石上，粉身碎骨，魂飞烟灭。白骨高枕起桥梁通向对岸，磨洗辨认，还能从中找到故人遗物。
她与陈天河，相隔的是这样一条河，是比阴阳更难渡的天河。
天风掀得身后的逶迤长旗翻飞作响，柳白堤如双耳俱聋，不言不语，只睁大着眼看对岸的人，她的眸很空，对岸八千里疆土，一川暝霭，在眼里绵延成一线。还不够的，再添一个陈天河入眼，比山河还要大。
她身边的监军坐于马背之上，手掌来回拂过马油黑的鬃毛，放声道：“无妨！狼烟方歇，我知晋国深经大战之苦，折兵损将难免不少，众军不济亦是情理之中。吾国向来通情达理，自然不会怪罪。”
话中的得意之意琅琅出口，监军的眉边都沾着喜色，他又如下令般续道：“还请陈将军过河来接姑娘。”
陈天河的眉折下三分，却也只是刹那，他咬了咬牙，舒展他那高攒的眉峰，依旧凌厉逼人。他扯过缰绳，牵着马向对岸走去。
柳白堤就立在他对面。陈天河一步步沉稳，踏过高悬河上的险桥，正脊立骨，势如万仞青崖，端起一身傲气与尊严。
他在她面前停下。不愿再走一步，不愿接近了她，他在等她自己走过来。
天地一片沉寂，诡异的气氛在四周散开，柳白堤一阵无端而来的心虚，转身折腰拜别了吴军，再遥望一眼远在寒色中的姑苏故里，回身朝陈天河走去。
陈天河冷眼观她行止，待她走近了，似是不耐烦地将她架上了马背，自己一跨鞍上，冷冷抛下二字：“告辞。”
他操辔纵马，驭风向国都驶去。
良驹厉骛，身下的浓绿渡马过了滔滔碧河， 柳白堤被他圈在怀里，僵直如傀儡，整个人都木着身子，只有苍白的指尖轻勾缓挲在裙摆的连枝杏花绣上。
从四象扑面穿骨的边关晨风微冷，撩得她身后的陈天河的铁胄一片冰凉。柳白堤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那起伏的冰冷隔着衣裳，徐徐侵透过来。
柳白堤猩红的裙裾邀风作舞，她忙按下那些不安分的苏绸，衣上浮动的繁复花纹如她一颗玲珑心飘摇不定，难以言喻的情绪缠绕着纹路，顺势流遍筋骨血肉。
著的是艳株满爬的三昧火嫁衣，身后传来的凉意却略地侵城，在骨髓里埋种，生根，发芽。
“你知不知，这次晋吴的十方之战，死伤几多？”那声音从柳白堤的头顶传来，仿佛是在冰雪里浸了千年才出口。
柳白堤有些愕然，扭头仰起眼去看他，陈天河却目视前方，面上不带一丝表情，心无旁骛地驾着马。
土运中坯，分鼎两朝。孰厌其德？国祚天择。
——题记
北方的初冬亦是寒极。
莽莽苍野一阔无垠，狂风未起，草木白头，锐利的草尖划破霄汉，天光乍泻，摒去一夜尘秽，绿叶含霜，换奉熹露，微风漂来倥偬而过，青草相逐之间皆拍撩出甘甜的水味，是北方独有的清新，掺着草芽之气漂浮。
苍野的疆线悬于千里之外的天陲一线，朔云边雪，风翻暗霰，茫茫与吴国边域相接。
天低四野，远方有人策马而来。风铁碎撼，霜蹄踏怒，谱成一首苍茫的野调荒腔，倏远倏近，草木惊而磬折相迎。
柳白堤立在岸边，抬头去望，岸那头是碧草连天，朔天敞开它雾色的胸怀，沉沉地以雷霆千钧之力埋压下面的草原。她望见有一人凌驭白驹，并鞯飞辔，踏开满地苍绿朝这边而来。
马上的人一身轻裘铁甲，腰佩长剑，身后的天光将他的英姿勾勒得分毫必现，他两肩舒开的辽阔山川，仿佛就能撑起这万里朔天，护住千斤国鼎。
柳白堤有些挪不开眼，望着他渐行渐近的身影，如是想道。
她在等他。
纵马的男子一手束缰，驰骋的白马一霎间猛地收蹄，停在了岸边。男子高坐马上俯瞰着她，又将她身边的长旌护兵一扫而过，沉默须臾，翻身跃下马来：
“贵国如此兴师动众待我辈前来，实乃鄙国之幸，然今恐是令贵国失望了，陈某只身前往，仅白马一骑，长剑一把。此等事宜，不劳费心。”
陈天河的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缓缓道，双目紧锁对面，一字一句，都承载着厚重的力量。
他在与她对视。隔岸相视。
柳白堤清晰地听到脚下河水滔滔不绝的流淌声，从她的脚底开始，淌进了麻木的四肢，淌过鲜活的心脏，渐渐凝结成冰。
她与他脚下的是吴晋二国的分界河，昼夜不息，奔腾为乐的河，不知何朝何代流淌于此，硬生生把中原大地劈为两半，打破了某种特定的平衡，从此征战连年，兵戈不断。
河中欢淌奔流的是几百年来的怨语，浑浊的浪涛是它们堆积起的灵魂，绕折过片片石滩，拍打、挣扎在无数礁石上，粉身碎骨，魂飞烟灭。白骨高枕起桥梁通向对岸，磨洗辨认，还能从中找到故人遗物。
她与陈天河，相隔的是这样一条河，是比阴阳更难渡的天河。
天风掀得身后的逶迤长旗翻飞作响，柳白堤如双耳俱聋，不言不语，只睁大着眼看对岸的人，她的眸很空，对岸八千里疆土，一川暝霭，在眼里绵延成一线。还不够的，再添一个陈天河入眼，比山河还要大。
她身边的监军坐于马背之上，手掌来回拂过马油黑的鬃毛，放声道：“无妨！狼烟方歇，我知晋国深经大战之苦，折兵损将难免不少，众军不济亦是情理之中。吾国向来通情达理，自然不会怪罪。”
话中的得意之意琅琅出口，监军的眉边都沾着喜色，他又如下令般续道：“还请陈将军过河来接姑娘。”
陈天河的眉折下三分，却也只是刹那，他咬了咬牙，舒展他那高攒的眉峰，依旧凌厉逼人。他扯过缰绳，牵着马向对岸走去。
柳白堤就立在他对面。陈天河一步步沉稳，踏过高悬河上的险桥，正脊立骨，势如万仞青崖，端起一身傲气与尊严。
他在她面前停下。不愿再走一步，不愿接近了她，他在等她自己走过来。
天地一片沉寂，诡异的气氛在四周散开，柳白堤一阵无端而来的心虚，转身折腰拜别了吴军，再遥望一眼远在寒色中的姑苏故里，回身朝陈天河走去。
陈天河冷眼观她行止，待她走近了，似是不耐烦地将她架上了马背，自己一跨鞍上，冷冷抛下二字：“告辞。”
他操辔纵马，驭风向国都驶去。
良驹厉骛，身下的浓绿渡马过了滔滔碧河， 柳白堤被他圈在怀里，僵直如傀儡，整个人都木着身子，只有苍白的指尖轻勾缓挲在裙摆的连枝杏花绣上。
从四象扑面穿骨的边关晨风微冷，撩得她身后的陈天河的铁胄一片冰凉。柳白堤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那起伏的冰冷隔着衣裳，徐徐侵透过来。
柳白堤猩红的裙裾邀风作舞，她忙按下那些不安分的苏绸，衣上浮动的繁复花纹如她一颗玲珑心飘摇不定，难以言喻的情绪缠绕着纹路，顺势流遍筋骨血肉。
著的是艳株满爬的三昧火嫁衣，身后传来的凉意却略地侵城，在骨髓里埋种，生根，发芽。
“你知不知，这次晋吴的十方之战，死伤几多？”那声音从柳白堤的头顶传来，仿佛是在冰雪里浸了千年才出口。
柳白堤有些愕然，扭头仰起眼去看他，陈天河却目视前方，面上不带一丝表情，心无旁骛地驾着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