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禧妃，约是前世有缘。）
（书上说，相遇即是有缘。那么禧妃于我，便是解不开，绕不去的缘了。若用红线比长短，那我想，这一条线，绕了整个永寿宫，也不为过。幸好，终有一日，我会离开。）
（那个时候，是缘分尽了么？还是，循着另一条线，永无尽头？）
（一时无解，便抬眸瞧她。）

（又在念书，垂眸专神。）
（拿来是看了书脊，是本游记，庄妃送来的。只笑，记得从前宫外时，他多喜读志怪，但也是只敢偷偷摸摸的看，这般稀奇古怪的内容，也就只有他能找的见。）
（山川壮美，常使人热泪盈眶。一时醉心，一伸手，欲饮一杯金菊茶，却差点拿了个空，一道目光炙热，灼灼在身上，不免抬首寻那位主人——卫桑。心情好，便问）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还是你有话想说？

（摇头。）没有，只是在想，卫桑还能陪您多久。（平心而论，她看向我的时候，我猛然想起了，这紫禁城，是留不住我的。）
（说着话，一手便去倒茶，指腹蹭在杯壁上的时候，已经觉得茶凉了——所以呀，我提执壶，为她注一行水，金菊茶，泛了黄，清澈的。）娘娘，您知道么？（此时此刻，我称她娘娘，可我想的，是阿玛，与她的关系。）
（她一定知道。）

（索性搁了书，听她言。觉得颈后酸痛，示意江盈来，她手法最好，按了按颈后。闻言，哪是她还能陪我多久，而是我还能照看她多久。没有她在宫里时，也是一个人走过，不需有人搀扶。平心而论，的确我一路在帮她收拾摊子。）
（她注了水，顺势接过，听出话中弦外之音，徐徐添言）
你等不及了？还是已经先我得了什么信儿？

（是我等不及了么？我想一想，便摇摇头。话却诚恳。）卫桑知道卫桑是为什么进的宫。
（缓了缓神，柔荑扣在腕间，一捏那软肉，这才朗声儿。）娘娘，卫桑敬重您。紫禁城里许多年，庄妃娘娘见得少，可您不一样。抬头不见低头见，似乎这些年岁，卫桑对您，越来越舍不得。
可卫桑也知道，我总是不属于这里的。

（叩了茶盖，她一言一语皆清晰的落入耳中，不知，她今日起了何意。打大哥传信入宫，说接卫桑入京，血缘亲疏，心中曾有芥蒂。后又用山氏身份拴住她，看似有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波澜又起。我对他宽容，无非是文德二字，不知不觉，冼眉也诞育子嗣，而有些话，我都是以行动践行，以家规严明为诫。）
（睫动，平平开口。）从前，你难道没有记恨过我？

有。（坦然言之。因为曾经恨过，而如今不会了。做过的事，若是不肯承认，那边是心虚。而我没有。我如今，是认认真真，说的一个“有”字。）娘娘会怪我么？（直视她眸，一点光，如星辰。）
是从前了——您知道的，那时候，卫桑不懂事。（指尖又是一扣，捏的我有些疼，便皱了皱眉。）

你若说没有，才真真是心虚。（似笑非笑仰首看她一眼，当初把她关进小祠堂，闹得跟什么似的，野性未收，活脱脱一匹脱缰的小野马。自认我虽不会驯服，收的她服服帖帖，可该尽的人事，我已尽。）
（其实，我性极宽容。）所以，你看我这些年，都是就事论事，可有因是故意难为你给你使绊子？
如你所说，那时候不懂事，现在该懂事了。若不是你荒唐，我也不该留你至今。

是是是，您呀，一点儿也没为难过卫桑。（不由笑了，眉里眼间，多有戏谑笑意。我呀，大抵是觉得，禧妃——姑姑，是真的想告诉我，她对我并非苛责。）
（我知道的，我一向都知道。只是有些事，有些时候，并不是知道，就能够明白，就能够认清道理的。）是呀，现在卫桑懂事了——连您也觉得，我懂事了么？

谁敢呢？（软软接了一句，却是别过头，笑了。年纪轻些的时候，是真的不懂。在紫禁城里，怨天尤人，可见，那时候的自己，是个傻子。）
（可傻也有傻的好处。毕竟，也只敢在永寿宫里傻。）还要看呀？看来，您心里头，我还是不够懂事的。（不由自主，想到嘉穆瑚。）所以，您这是嫌卫桑太大了，女大——不中留？

你瞧，你偏非要我夸你一句不成？（眉一扬）旁的不说，你问问江。她跟在我跟前最久，我明明白白夸过她几次？（江盈自然眉稍眼角都是笑，不肯应我话，只是光瞧眼神，也能明白有些东西，是不必说破的。而且和我在一起愈久的人，愈是知道。连冼眉，也是背过去数两分她的好处，许现在见着了，她再怎么是文德长母，也战战兢兢。）
女大不中留，我可没说。是你来问我这档子事儿，送你出去不是，留着也不是，索性，不如推给你自己做次主。

您不夸我，我没脸没皮的说了这些话，多丢人哪！（越发上脸，眼瞅着江盈姑姑，一同笑了。我是为了自个儿，而江盈姑姑，大约是因为，想与禧妃娘娘欢喜——多好的姑姑呀。）
您看，江盈姑姑都笑我。（哪儿是笑我？信口胡说。）卫桑自己做主？（娇了面儿。）您放心？

嗤，你也学着会往江盈身上推诿了？不问问江盈愿不愿意？夸你的话我看还是先留着吧，免得你开心的昏了头，砸了差事。
（平日里一贯的温和，但都是一直四平八稳的，难得笑盈盈应她一句。）你当你做了主我就不同庄妃把关了么？按说旁的人，是没这样的机会，你不同——（不免想到了庄妃现下身边的冼云，沉了沉面儿，这个麻烦，庄妃有心看着，我也替她累的慌。）

（后话不提——我呀，知道她疼我，庄妃也疼我，就足够了。不枉我几年时光，具抛在此地。紫禁城啊，万千好时光，都与了你。往后，我不会再来了。）
（或者，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