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我们并不需要也没有必要对个人的故事做理性的批评,因为在要明断何为好,何为坏,又因何而好而坏,你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抱有十足的信心吗?这里有一则通常意义上较为有创意的想法,这个想法包含了一个隐喻。
看起来写小说与两条道。
一条道是,你对语言自身的关注,超过了你对你所描述的故事的关注。你为任何写的多姿多彩而殚精竭虑,为形象描绘出故事的环境与背景而煞费苦心。你希望为读者营造出一种心境,使得他比仅仅通过一种陈述更能紧张,真切地感受到故事是怎样发生的。
要想做到这一点不容易。为了唤起你试图唤起的一切,在你之前别的作家们,早已经把许许多多的精彩短语用尽了,用烂了。以至于无法完成你想要赋予的使命。或者它只用过一次,可因为它出现在《哈姆雷特》中,太著名了,也就彻底毁掉了这个短语,再也无法为你所用。
努力是文字缤纷多彩的确是一个好想法,但要真正避免陈词滥调又谈何容易。假使你成功了,那你已经像个诗人一样在写作了。你的作品已经有了风格,每一个人都会羡慕你——至少,每一个自诩具有文学品味的人都会如此。
然而,尽管那些短语可能令人过目不忘,尽管那些句子的旋律可能气势恢弘,尽管那种意境和情调可能富于强烈的效果——可惜你的故事可能有那么一点儿晦涩。
这样的写作,就像用一大堆彩色玻璃拼贴而成的一块绚丽的马赛克玻璃(镶嵌玻璃)。它可能是一个灿烂的奇观,看上去蛮精彩的。但是,假如你有意想要探究街上正在发生什么,你想要看透马赛克装饰的窗玻璃,就颇有点麻烦了。
当然对事情一望便知并不总是必要的。事实上对一个写的不赖的马赛克式的故事进行沉思与反复阅读,很可能你竟逐渐的能了然于胸。你能够发现各种各样的象征主义,五花八门的理解方式。你会觉得,这种对于事物的深层次理解,与那种迅疾而肤浅的“理解”是不能等量齐观的。
前提是你得有时间为它付出。
请让我们直面这一点。我们都不是逍遥散人。因而我们可能会感到,无法把时间全花在需要我们持久保持聚精会神的一部文学作品上。但我们喜欢度一个故事,我们能为此做什么呢?
还有另一种写作。
这种写作是,词和短语的选择,不是根据它们的新颖与奇特,不是根据它们唤起一种心境的出人意料的能力,而仅仅是根据它们能全无遮拦的描绘正在发生的故事的能力。一切服从于清晰。它是这样一种写作——直接的主句比棘手的从句更受青睐,熟悉的词比不熟悉的词更受青睐,短词比长词更受青睐(在中文里似乎没有这一条苦恼,笑)。
这并不是说,故事中就没有棘手的从句,生僻或较长的词。而只是说,这些工具只是在为了清晰的目的,有必要使用它们时才使用。一切皆平等,而你更青睐那些更直接的,熟悉的,简短的。
其结果就是,你能绝对清晰地(假使您能够很好的掌握的话)目睹什么正在发生。在理想的状态下,你甚至都意识不到这是在写作。
这样的写作好比是是镶嵌在窗子上的平板玻璃。你能清清楚楚的透过它目睹街上正在发生什么,却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可许多批评家却只看重马赛克式的写作。他们习惯于完成一种以稀为贵的,专家式的解读(或者说一种影响,因为假如糟糕的作家比优秀的作家多,不称职的批评家自然比称职的批评家多),假如有什么东西太过清晰与简单,他们就惶惶不安。因为,要是人人都能读懂一件艺术品,那还要他这批评家干啥呢?正式因为在平板玻璃式的创作面前,批评家有丢掉饭碗的危险(或者,更糟糕的,还会危及他那虚弱的自尊心),他的惯常反应才会是使用诸如“肤浅的”、“没有风格的”、“无意义”,以及其他一些精心挑选出来的形容词,意欲将这样的写作赶走而后快。
的确,看上去他们说的挺有道理。假使我们先看见一块漂亮的马赛克,然后再去看一块平板玻璃,我们势必丧失全部的判断力,以为前者才是一件艺术品,而后者不过是一件器具。
但是具有巨大艺术价值的马赛克,早在公元前3世纪就已经由才是玻璃改进而成了,平板玻璃却一直要到公园17世纪才被成功的生产出来。
换言之,为了能比制成非凡的马赛克的彩色玻璃更进一步,研制成功一种简单的,恍若“无物”的,没有条纹也绝不摇晃或向外冒气泡的清晰玻璃,人类竟然用了整整2000年的时间。奇就奇在,如此“简单”的东西生产起来,其技术难度竟然远远超过“艺术的”东西。
在文学中,情况也是如此。因为一个故事被写的很有艺术色彩,很富有诗意,很具有风格,它就很容易被视为难能可贵的,需要大量的创作技巧的作品。但是,由于另一个故事写得是那么简单,那么清晰,以至于你都意识不到作品本身的存在,这样的情况却并不意味着这种写作丝毫无需耗费心力。把清晰插进故事远比把诗插进去要难。创作某种看起来不艺术的东西需要大量的艺术。
要写得使作品本身丝毫不引人注目,所描绘的事件直接进入你的脑海,恍若你正身临其境一般,这样的一种写作,是一门艰难的然而又是必要的艺术。
有时你希望目睹街上正在发生什么,这时,甚至窗玻璃上最小的缺陷都会令你闹闹。又是你希望去读一个故事,想随着事件的进展迅速而平稳的前进,这是,甚至写作中最小的一个能令你记起你只是在阅读而不是在亲历的缺陷,都会令你不胜其烦。
然而,科幻小说的读者是千差万别的,他们复杂的口味自不必跟我等,等同。发现这一点是编辑们的职责:在这方面以及其他许多方面,一份杂志要维持一种合情合理的混杂,以满足各式各样的读者的喜好。
故事一定要讲好,不过除此之外,故事还需要具有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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