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
一
初夏，夜晚来临，风儿带着些许灼意，缓缓吹入王府。
楚国的少主今日迎娶王妃。
王妃是从秦国远嫁而来的公主。有人在楚少主的书房中见过那幅使者送来的画卷，画像中的女子神情疏淡温倦，眉目宛然，纵然只是淡淡勾画，也已倾国倾城。
新房里，新娘子安静地坐在床沿，红烛燃得正亮，烛花爆了又爆。
新郎官从喜宴上下来，夜已沉了。门一开，便夹进来一股酒气。喜娘递上系了绸花的秤杆，他接过，缓缓挑下新娘的红盖头。大红的绸布缓缓离开新娘，一寸寸露出乌云似的发，莹莹生光的凤头钗，吊在额前的珍珠帘……然后是脸，白皙，半透明的白。如同在月光下石壁上长出的兰草，泛着清冷的香气。
喜娘进交杯酒，又进莲子百合甜汤。末了，喜娘带着丫头们离开，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
“王妃的名字，唤作石兰是吗？疏石兰兮为芳，真是个好名字。”楚少主在她身畔坐下，“一路辛苦了，夜深了，我们早点歇息吧？”
他谈吐有礼，语气平和。石兰默然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坐在床沿的楚少主施了一礼，道：“石兰有些话，不得不说，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席上喝的酒，劲道缓缓地涌上来，楚少主半靠着云头床，看着红烛的光芒映在她脸上，似乎多增了一层红晕，越发动人，道：“你说。”又道，“我的名字叫项少羽。你一口一个殿下，倒生分了。”
石兰眉目低垂：“我……尚在孝中，不能侍候殿下安寝，请殿下见谅。请殿下往别处睡吧。”
项少羽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微微一怔，慢慢地站了起来，忽地一笑，问：“秦国最近并无王族亡故，你……是哪个诸侯国的公主？”
这下换石兰怔住，垂下目光，半晌低声回到：“蜀国。”
只见项少羽面色平静，半点也不起波澜，淡淡问道：“可是西南巫族的后裔？”
石兰那月下幽兰般疏淡的脸庞上，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殿下要娶的，不过是秦国的公主，现在已经娶到。秦国附庸众多，殿下又何必在意石兰是从哪个诸侯小国而来的呢？”
项少羽倒不意外似的，嘴角还慢慢涌上一丝笑来，“无妨，王妃既然不便，就早些歇着吧。”
次日一早，项少羽便在书房中见到了一脸同情的龙且。
“听说昨晚有人被赶出了新房？”龙且一只手搭了少羽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情状，“莫不是你……有什么问题吧？”
项少羽眯起眼睛咬牙切齿，“有空关心我，不如关心一下前线情报如何？”
龙且笑了笑，语带惋惜，“昨日才娶了人家的公主，今日就要灭人家的国，真是薄情啊。”
项少羽抬手抚了一下额前的宝石冠，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小龙，她是蜀国公主。”
龙且脸色一肃，皱了眉道：“西南巫族？那一族向来神秘，会不会……”话还没说完，就被项少羽打断，“她不会。”
项少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肯定，他忽而想起昨夜那张在盖头下缓缓露出的脸庞，满室耀眼的光亮仿佛都被缓缓抽离，只剩少女皎白的颜色，如同只在月光下石壁上长出的兰草，泛着幽冷的香气。
不似凡物。
他自嘲地弯了下嘴角。有着这样一张脸庞的人，又怎么卷进尘事。
项少羽回神抬头，却见龙且一脸戏谑，摆手叫自己不必解释，随后大笑着出门说去吩咐厨房准备补汤，声音之大让项少羽暗自握拳在心中恨不得拆了这小子。
事实证明，晚膳时分，整座王府的人看着他的时候都带了同情之色。
楚少主咬碎满口银牙，暗自咽下一口老血。
二
月余，便正式入了夏。
秦楚边界上的摩擦并未因联姻而缓和，反而愈演愈烈。
项少羽这日总算得了些空闲，回到自己府上也已是掌灯时分，四处走了走却未曾看见石兰。正碰上伺候石兰的侍女端着碗盅走来，问了方知王妃素来体弱，每日都要喝这补药，项少羽不觉自责疏忽，听侍女说王妃这几日都常呆在书房，便从那侍女手中接过药盅来，叫她们不必打扰，自己端着药朝书房走去。
项少羽一脚踏进书房，就看到一大片淡紫的幽兰盛开。抬起的右脚忍不住滞了一滞才落地，眼中有道光芒一闪即逝。不能解释那一刻的震荡。那其实是石兰的衣摆，她半跪在案边，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裙摆铺了一地，柔软的绸衣随意地皱成一朵淡紫的兰花。
石兰埋首在案上，听到有人推门而入，以为是侍女端药来，头也未抬便道：“放桌上吧。”
过了半晌不见动静，抬头却看见项少羽端着药盅立在门口，脸上带着浅淡的笑。石兰连忙放下书站起身来，项少羽看着石兰局促的模样，为曾动作却笑意更盛。石兰走上前接了药，又抬手替少羽宽了外袍，踮起脚将外袍挂起。
项少羽半垂着眼，灯光映照下，长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不知怎的，他看起仿佛没有了白天那样不容逼视的锋芒，也许是灯光柔和了他的心情。他看着石兰侧身替自己挂起了外裳，脸庞似玉，长发如水，在他心底一丝一丝，升起异样的温柔。
这温柔像一只轻软的手，缓缓抚摸他坚硬如铁的心，让他几乎快忍不住伸手帮她——然而他猛然意识到这丝柔软来得多么意外，几乎要瓦解他重重的心防——
他终于还是垂下手，走到桌前拿起了石兰方才读的那本书，心思动了动：“《通鉴》？没想到王妃对这也有兴趣。”
石兰语气淡淡的：“古人云，‘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不过随便看看罢了。”
项少羽听着她疏离的语气，笑意渐渐散了，最终也淡淡地道：“秦楚边境战事吃紧，今日接了圣旨，过几日我便去前线。”
石兰听着一愣，“你要去？”
项少羽没有答话，眼睛却定定地看着石兰。石兰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的目光所灼，轻轻咬着唇低下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万望王爷保重。”
楚少主即将出征的消息传得很快，王府上下也都忙碌打点，项少羽更是在宫中忙于周旋，直到出征前一日才得空回府。
推开书房的门便看到石兰伏在案上休息，眼下隐约有着一圈黑晕，似乎几日不曾安睡。项少羽只觉自己心中一软，解下外裳给她披上，却不想已将她惊醒。
石兰撑起身子，见来人是项少羽，便低头从袖中拿出一只素白瓷瓶，递给项少羽，轻声道，“王爷明日便要出征，战场上生死难测，务必小心。石兰不能为王爷做什么，这瓶中药物敷在伤处有止血生肌的功效，还望王爷笑纳。”
也许是因为疲惫，她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冰玉相交的清灵，带了些许嘶哑。
项少羽收了瓷瓶，见她神情怔忡，紫晶一样的双眸在灯光下透出一股子迷蒙，玉一样的脸庞透着皎白的颜色，仿佛一朵寒冰雕琢的兰花，在这潮湿炎热的夜晚，随时都要融化。因为一直低头伏案，头上一支白玉钗子微微倾斜，挽着的一瀑青丝似乎总要滑散下来——心里一动，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将她头上的钗子扶正，柔声道：“不早了。你身子不好，不要太劳神。”
说罢他笑了笑，笑意温柔美好，就好像在冬天的时候，乍然见到枯枝之上冒出来的花骨朵儿，天寒地冻万物萧条里蓄积的一丝春意，令人又惊又喜——原来他也有和煦的一面。
这一刻的项少羽仿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项少羽。
项少羽见她发呆，竟直接上前将她抱了起来。石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已经被他抱起，他的胸膛温热，靠近便可听到他的心跳，砰、砰、砰，那样稳健有力，面孔俊朗无双，抱着自己的手，修长而有力……一颗心，忽然之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三
秦王暴虐，百姓苦不堪言，竟有不少城池自动开城降楚。时至夏末，战报一封封传回，楚少主屡建奇功，已将秦国逼至强弩之末，想必不久便能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又过两日，前方忽传急报，主帅项少羽身中奇毒，危在旦夕。
石兰手一抖，一滴墨汁在纸上晕开来。
她看着前来报信的龙且，面上很是平静：“带我去见他。”声音如同冰玉相交般清澈空灵，却吓了龙且一跳，看着石兰本就皎白的面色此时隐隐已透着惨白，话语却是坚决，“你若想他活着，就带我去。”
龙且权衡再三，便要去细细安排出行所用马车等物，石兰却等不得，利索地翻身上马，身手矫健，龙且心觉惊奇，却也因挂念少主不曾细问，护着石兰上了路。
夏末秋初，即使是在树林里穿梭，还是热。
石兰与龙且马不停蹄地赶了两天的路，白晃晃的日头晒得她眼前一阵一阵的眩黑。
龙且好几次停下来让石兰歇息都被她拒绝了。她不累，真的不累。她得快点去到那个人身边。如果她没猜错，除了自己便再没有人可以救他，救这天下。
最终龙且还是挡在她的马前，道：“素闻王妃体弱，如今这样奔波便是常人也受不了。此刻王妃若不歇息一下，恕末将不能为王妃引路了。”
石兰已是乏极，此刻停了，疲惫一涌而出，竟是已经无力出言反驳。她咬了咬牙拔出腰侧匕首一甩手，那匕首冷厉的锋刃擦着龙且的脸侧而过，插入他身后的树干。这一动作只觉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冷汗涔涔而下。
……时间……
她忍着阵阵头晕咬牙拨马向前，拔下树上的匕首，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回头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我不累。将军莫忘了我是秦国嫁来的公主，即使没有将军，我也找得到。”
从郢都城到边疆。日升日落。经沅，湘，川。历忐忑，恐悸，苦厄。石兰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漫长。
待得远远看到楚国大营，她已是勉强支撑。行至营中，一下马便觉双脚绵软似乎踩在云朵上，却每一步都钻心的疼。
龙且扶着她进了项少羽的帅帐。
年轻的少主躺在榻上，消瘦又英挺。终于是到达了他身边。
帐中守着项少羽的是个看上去莽莽撞撞的小伙子，装扮也不似军中之人，听得龙且介绍，是项少羽至交好友，名叫荆天明，身负武艺性格坦荡，是个立志以天下人为己任的豪爽侠客。榻边给项少羽把脉的少女名叫高月，是镜湖医仙门下弟子，天纵奇材，医术精湛，与荆天明是青梅竹马之交。
高月看得龙且进来，眼中竟是蓄了泪，哭腔隐隐：“少羽……少羽他……”
石兰虚弱地绽了一个清冷的笑容，声音嘶哑疲惫却似乎带着能够安抚人心：“可否，让我试试看？”
她伸手搭住项少羽的手腕，脉搏跳动在纤细冰冷的指尖下，一下，两下，火焰般微弱而顽强的跳动。
果然……
“这毒……名叫轮回，并非普通药石可解，我用蜀山巫术或许还有一丝希望。”言毕便将龙且等人都请出了帅帐，回到榻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不知这身体能支撑多久，亦不知自己所知的解毒之法是否真的有效，只好勉力一试。
石兰抽出匕首在自己左腕划过，白玉般的肌肤立刻渗出血珠。她将手腕抵在项少羽唇下，看着那丝血线缓缓沁入他唇间，竟是带了妖娆之色。
醒过来吧少羽，醒过来，然后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