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百世长安】
一梦三生醉,三生一梦痴。
三生缘一梦,一梦缘三生。
梦醒知是梦,无悔梦三生。
——————————题记
【贪欢】
我从一场酣梦中醒来。
我从未知道狐狸也是可以做梦的,想来也许是人间的酒太醇太醉人的缘故。
人间的酒确实是个好东西,它让我在梦里隐约听见了久违的一个人在唤我的名字,他唤我:长安。
于是那前尘往事一一在我的狐狸脑袋里一闪而过,我焦躁地挥了挥爪子却怎么也赶不走。
“你这狐狸倒可爱地紧,是哪座妖山上的?本尊渡你成仙如何?”
“原来你竟这般喜欢吃蟠桃,罢了,本尊几百年未参加蟠桃宴了,今次破例为你讨几只蟠桃来吧。”
“如此……便唤你长安吧。长长久久的安宁,如何?”
“长安,世事皆有定数,你强求不来。”
“长安,本尊寂寞了几千年,如今也快到尽头了……”
“长安,长安,千年来,我不知究竟为何存在于这世间,现在我明白了。原来,等待千年,我需要的,竟只是你一个安静的拥抱。”
“红尘繁华,不敌长安。”
几百年前他灰飞烟灭,当时的我只觉得心神俱裂,却说不出原因。
我不懂那存在与心底让我彻夜难眠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想到在我漫长的生命中再也见不到一个人笑意盈盈的脸时会那么难受。
远歌说:“那是爱。”
“爱是什么?”
“爱是执念。”
【执念】
屋内昏黄的灯光安然成晕,岁月淡薄却绵长,仿佛梦境里长长久久不曾离散的时光。
我耷拉着耳朵蜷在屋子的一角,目光却一直流连在一个年近不惑却风姿儒雅的男子身上。
凡人生命尘埃一瞬,我在人间飘浮百年,却从未见像他那样的人,仿佛岁月无痕,时光眷顾,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苍老的痕迹。
“小狐狸,又在偷看我们先生!”一个稚嫩的声音悄悄地在我耳边响起。
我不看也知道,定是那个叫阿桑的小鬼。
这里是一个简陋的学堂,收留着十几个与阿桑一般年级的孩童,而方才那个男子,便是他们的教书先生,姓张,名,良。
我曾经去地府翻过他的生死簿,未曾想,竟是一片空白。
“哼,小狐狸胆儿大得很!我告诉先生去!”
见我不理他,阿桑一撅嘴,气乎乎地冲我低嚷。
我愈发不理他,从鼻子里嗤出一口气,转过身扭着圆圆的身子朝张良走去。
身后的阿桑默了一会儿,突然狡黠地说道:“这时节,想必后院的桃花开的正灿吧。”
我的狐狸步子微停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向后院的桃林冲去,阿桑在我的身后笑得欢快,却丝毫没影响我的脚步。
当初留下来,一则是因为这里有大片的桃林,二则,却是一个我自己也说不出的原因。
“长安。”
一声温雅的喊声自身后缓慢而悠长地传来,仿佛穿越了无尽的岁月,隐约却坚定地在响起。
犹记第一次见他亦是正值盛夏,桃树的花瓣委地,无人来清扫,枯萎的花瓣铺了一地。我穿过重重落红,来到了最高立的一棵桃树跟前。
白发种桃。
百年来我最喜欢的便是鲜桃,世事变迁,唯有执念从未变过。
然而我始终不明白,若爱是执念,那执念又是什么?
我站在桃树下,默默地积蓄力量,预备一跃便摘到那颗最大的桃。无奈我如今只能以狐身现人,否则哪需费如此大的力气?
在跃起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花尽力气在找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是否只是对未得到的一种执念?亦或者,只是走了一条永远不能回头的路?
若不是到了末路,又何须狷介?
在我恍神的瞬间,一阵泛着蓝光剑气一闪而过,我还未明白过来,那颗鲜桃已经不见了,而我自己也因为一时分神,摔了个底朝天。
我狼狈地爬起,就见一个男子右手拿着一把剑,左手——可不正是那颗桃吗?
那人站在桃树下,笑得温雅:“爱吃桃子狐狸,真是可爱地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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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朝我招招手,灯光朦胧,看不清他的表情。而我却像多年前一般怔了许久,那时,他仍在。
而张良,并不是他。
张良笑着撑起额角,道:“若不是长安不欢喜鲜桃了?也罢,阿桑,把这些桃带给其他人吧。”说着便起身将藏于身后的鲜桃递给阿桑。
这是我的桃!
我嗷呜一声,一把抱住他的衣袖,顺带抢回了那些桃。
“哎,小狐狸你……”
张良无奈地笑着:“没办法,你若是想吃,便和长安夺罢。”
阿桑:……
你看,就像你不曾离开过,天空仍然是这片天空,鲜桃仍然是这份鲜桃。
可是回首看去,那烟火缥缈中,只余长安,不见故人。
奈何故人,早已离散。
【终了】
白昼落幕,灯火阑珊。
天边的星辰多年如一日地守望着黑夜垂怜的梦,一次便是万年。
它不寂寞么?
万里星空,但无人来答。
已是七月流火,张良仍然一袭薄衫,凉风阵阵中,他笑得释然:“长安,你留在这里那么久,想过今后去哪么?”
你要赶我走?
我扭头望他。
他低眉,发梢微扬:“是我该走了。”
哼,你走就走呗,我留下来也不碍事儿。
他蹲下身将我拥在怀中,我知他现在迷茫犹豫,只是想要寻求一个与他分担寂寞的人。
就像——————原来,我等待千年,需要的,竟只是你一个安静的拥抱。
又是一阵恍惚。
“长安?”
……唔,你要去哪?
“未可知。天下总有我该去的地方。”
那……还会回来么?
他只是笑,并不语。
你并不会回来了吧,天大地大,何事你会放不下?
不像我,人间百年,寻遍世间。
“会的。”
嗯?
“我会回来,无论多久。”
——本尊会回来,无论多久,长安可要寻我?
——不,我才不要。
——为何?
——我怕我寻到你,你却早已不记得我。
张良离开的前夜,远歌找到我,告诉我,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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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回来了。
只是他回来的只是一具躯体,没有生命,没有呼吸,没有笑靥如花的容颜。
我回到青丘后,一直守了他 很久。久得我都忘记了去数岁月,反正岁月无声,于我来说,已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对于人间,沧海桑田几番已经足够。
所以当我回到年少时曾经留驻的地方,迎接我的,只有一座长满野草的青冢,还有已然苍老的故人。
“没想到当年的小狐狸依然年轻啊。”阿桑笑道。
我见阿桑尘满面,鬓如霜,不觉悲从中来。
即使我,又如何敌地过时间。
“先生生前曾说,茫茫天地谁为主,百年无非梦一场,梦醒后,尘归尘,土归土,执着的终归会放下,世间最强大的,莫过于时间。”
“他还说过什么?”
阿桑顿了顿,道:“先生还说,困于一念,终归被束缚,不如归去,从此逍遥。”
我在青丘的时候总是在想,你会不会是他,如今只因你的一句话,我便已明白。
你不是是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与时间抗衡,并曾经打败过它。
这就已经足够。
张良,你说是与不是?
然而回答我的,只有摇曳在青冢上的野草,还有穿越岁月的无尽的长风。
@____破碎丶